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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辉:闲读漫说流沙河

2012-09-28 11:31 来源:北京青年报 作者:李辉 阅读

  ■他坐在那里,仿佛就是一幅成都风情画

  喜欢听流沙河先生讲话。不知他会不会普通话,反正从来都听他讲地道四川话——本地人大概还能分清是标准成都腔。他讲话语速不快,一板一眼,舒缓有致。他讲究语调,强弱相济,长短搭配,起伏之间形成乐感,如舞台道白一般,听起来,悦耳,舒服,且有趣之极。

  回味他的说话语调,是一种快乐。

  有一年,我带一个摄制组到成都拍摄关于巴金“回家”的专题片,请流沙河出镜对谈,他带我们走进寓所对面的大慈寺。他瘦得出奇,轻得出奇,走路快而飘逸,担心一阵风如果刮来会将他刮走。我们找到一处楼阁,他坐在游廊旁的石凳上,阳光把树枝碎影撒落满满一身,与清癯面孔相映衬,煞是好看。摄影师审视镜头,不由赞叹,对我说:“你来看,太有镜头感了!”

  对着摄像镜头,流沙河回忆八十年代巴金最后一次回到成都的印象:

  “他住在西门外金牛坝宾馆,我们去看他,弄一个椅子让他在中间坐。那个时候他说话非常宏亮,大得很,身体很好。”

  “我记得一件事情,一个人对他说:你的脸色非常好。……回答四个字:虚火上冲。巴老说这句话,是表明不爱听别人当面吹捧他。我们大家都笑了。”

  说到“大得很,身体很好”一句,语速尤慢,“很好”二字,拖着长长的调子,颇有绕梁三日的袅袅余音。“虚火上冲”,他重复了几遍,一个“冲”字,尾音拐弯上扬,再戛然而止。摄制组是吉林电视台“回家”栏目的,他们都是东北人,事后告诉我,他们从来没有听人讲过这么好听的四川话。方言,却好懂,有味道,普通话难有此种韵致。

  采访完毕,流沙河带我们穿过凉棚,走进院落里的茶馆,我们喝茶聊天,听他摆龙门阵,听周围饮茶者摆龙门阵,好不自在。

  那天,流沙河与主持人对话时,我站在一旁,一边听,一边欣赏。阳光碎影下,听地道方言,看清癯面庞,他坐在那里,仿佛就是一幅成都风情画,四川文化的一张名片:从容淡定,风趣幽默,更有少见的飘逸。

  ■既入世颇深却又散发出超脱世俗的灵气

  流沙河擅长自撰对联,炼字酌句时见巧思,对仗颇为工整。如将此联送人,再以大楷书写,书法结构谨严,笔锋刚柔相间,获赠者欣喜不已。多年前,他曾送我一副对联:“诵爽快书临沧浪水,拂光明镜观灿烂星。”此联恰可概括他的诗文、思索、人格,带给我的感觉。

  流沙河首先以诗为世人所知,也因一组散文诗而在一九五七年惹祸上身。读他回忆成为“右派”之后种种辛酸遭际的回忆,再看当年发表的作品《白杨》,不由感叹,他似乎早早以这首诗,概括其性格特点,为自己的人生走向确立了一个标杆——“她,一柄绿光闪闪的长剑,孤零零地立在平原,高指蓝天。也许,一场暴风会把她连根拔去。但,纵然死了吧,她的腰也不肯向谁弯一弯!”

  半个多世纪俨然已过,从青年至暮年,由诗而文,由营造渲染诗意而转为解读庄子、说文解字。他挖掘文化传统,却非单纯的怀思古之幽情,他点点滴滴记录历史亲历,更着眼于冷静的反思。在当今文化界,流沙河的确是一个特立独行的文人,一个既入世颇深却又散发出超脱世俗的灵气。

  他的诗,不重激情,不重想象力与浪漫色彩,与他的从容、冷静风格相协调,他堪称为“以理入诗”的佼佼者。自然,这“理”是与“情”的拥抱,理、情交融而营造出诗的意象。喜欢他八十年代所写的《就是那一只蟋蟀》。他在诗的题记中写道:“台湾Y先生说:‘在海外,夜间听到蟋蟀叫,就会以为那是四川乡下听到的那一只。’”于是,“蟋蟀”成了他笔下丰富的文化载体。从大陆跳过海峡,落在台北院落的那只蟋蟀,夜夜唱歌。在流沙河的妙思中,蟋蟀的吟唱,从《诗经》一直唱到宋词,从故乡四川唱到台湾。他点染出几千年蟋蟀之唱的浓郁诗意,历史思虑与亲情渲染,尽在其中:

  在你的记忆里唱歌/在我的记忆里唱歌/唱童年的惊喜/唱中年的寂寞/想起雕竹做笼/想起呼灯篱落/想起月饼/想起桂花/想起满腹珍珠的石榴果/想起故园飞黄叶/想起野塘剩残荷/想起雁南飞/想起田间一堆堆的草垛/想起妈妈唤我们回去加衣裳/想起岁月偷偷流去许多许多

  细节铺陈与具象层叠,委婉之间,融进诗人多少情思?历史的反差就在这样的诗句中,形成了感伤——一种含有历史思虑的抒情。   ■以幽默面对那一时代的诸多荒唐

  不过,读流沙河印象最深的,不是感伤,而是幽默。

  幽默一直被认为四川文化的一大特征。少时看川语版电影《抓壮丁》,一连串因谐音而引发的笑话,让人忍俊不禁。四川人爱摆龙门阵,故事生动处恐怕不只是在于情节,而更在于叙述者是否拥有语言的幽默。一九八八年,成都《晨报》副刊开设一个专栏,拟名“现代笑话”,由流沙河牵头,提笔设计版式,题签栏目名称,一时云集四川文人,如曾伯炎、王尔碑等,各人写亲闻亲历,热闹非凡,随后,由四川文艺出版社将之结集出版《高级笑话》一书。由此可见,在四川文人中,幽默是群体性的一大特征。当然,这话说得也许有点儿绝对,郭沫若、阳翰笙、巴金、艾芜、周克芹等人,走的并不是幽默套路。

  流沙河写过一篇《尴尬二十四》,其中一则如下:

  五十年代初,参加革命,犯了错误,当众宣读自我检查,心头紧,舌头笨,竟将表态句“回到人民立场”误读成“回到国民立场”。听见周围哗笑,急改口,殊不知又错说成“民国立场”,立刻招来痛斥,乃自掴其脸焉。

  一时的口误,却将历史转折之际鲜明的时代特征,表现得生动无比。

  回忆“文革”经历,不同人自有不同表达方式,流沙河选择了幽默。

  以幽默的笑、含泪的笑,面对那一时代的诸多荒唐、荒诞,在这一特点上,流沙河的写作与于光远的《“文革”亲历记》一书,有异曲同工之妙。于光远也是以一连串的令人哭笑不得的“趣”,来表现历史的沉重。他以“胜利者”为小标题,讲述一个生动有趣的故事:一次,批斗于光远大会在位于木樨地的政法学院召开,凭票入场。他只身前往,却没有票,门卫坚决不让他进去。见状,他故意坚持,说:“别人没有票不能进,我没有票可还是要进去。”一番你来我往争持不休,引起围观。他又说:“没有我,你们的会就开不成!”结果可想而知。

  流沙河所写《文革故乡怪事记》起始两则如下:

  鲁迅照片:抄家拿走玻璃板下照片,说是照的家父抱着婴年的我。我不忘父仇,照片是铁证。不知那是鲁迅与周海婴。照片一隅有鲁迅手书“五十与一”。家父清癯,貌似先生,事出有因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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