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狗头撞领袖:国庆二十周年近矣。某日,我与历史反革命六人奉命搬移一幅毛主席像,像高一丈五尺,斜凭高墙,刚画好的,须移到院中去。六人面向领袖,提抬像框底边。我遂自告奋勇,独立像后,撑抬像框横梁,移到院中,风吹像斜。我思保卫有责,急用贱头死死顶住。终因力弱,顶不住了,像乃从我头上压将下来,轰然仆倒在地。惊魂未定,头颅已洞穿领袖胸部矣!……国庆前夕,这幅毛主席像经多人努力得以升悬于东街丁字口。路过其下,仰视背面,犹见三尺缝合痕迹,令我心悸。
怪事之怪,若非流沙河亲历,人们恐怕会认为这是向壁虚构的荒诞。
幽默从来与智慧同行。流沙河无疑是一名幽默高手,他在《Y先生语录》、《南窗笑笑录》等书中呈现出这一才华,将他称为智者,实至名归。
■他的书把知识、阅历、性情、敏思融为一炉
的确,对于有着特殊人生经历的流沙河而言,历史感已成为血液的一部分,落笔之时,自然而然流淌而出。诗歌与回忆录自不待言,即便撰写说文解字之类的小品文,亲历的生活细节也作为历史积累,被他随时调动出来。在《流沙河认字》一书,他这样解读“膝与屈膝”:
膝字若作动词,其义便是屈膝。出现于抑字与印字的结构里。篆文抑印二字结构相同,不过一正写一反写而已。恐怕最初本是一字,今之摁字是也。看篆文抑与印都是用爪(手)摁头,使之屈膝。距今四十年前搞文化大革命,这类场景到处都能目睹。那时被揪斗的各类分子都尝过这苦头,看了这两个字应该“倍感亲切”。抑字训摁,好懂。印字也训摁吗?我说可能。印最初是动词,即今之摁,到汉代兴用印章了,才转成名词的。于是一字分化为两个字,一作抑,一作印。抑印双声,可以对转,暗示同一语源。
旁征博引,耐人寻味。一个字,一个动作,也是流沙河人生经历的一部分。于是,学理性极强、易于走向枯燥的语言学范畴的挖掘、解读,也就多了鲜活气息,多了文化的另一种厚重。
《流沙河认字》一书让人眼界大开。谁能想到,他将错就错,把陷入逆境后的那些日子,以苦读《说文解字》来消磨时光,来充实自己。其实,这也是一个智者掌握自己命运的过人之举。读此书,我不由联想到另外几位熟悉的前辈,他们正是在逆境中靠对知识的钻研而消磨时间,让生命不苍白,不虚度,无意或有意,为日后的文化创造而奠定坚实基础。文史专家、收藏家王世襄先生,成为“右派分子”后,仍痴迷于收藏与研究,几十年的孜孜以求,才使之晚年厚积薄发,填补文化空白。诗人绿原先生,因“胡风集团”案而被关押在秦城监狱,其间,懂英语的他,又开始借助词典自学德语。后来,他成为了翻译德国文学的一个权威。
同样的人与事,可以举出许多。他们是生活中的真正强者,不屈服于外界压力,不因陷入逆境而自暴自弃。作为文人,他们有自己的坚韧,有把握命运的方式。在大革文化命的年代,因这样一群人的存在,文化才在岌岌可危情形下依然延续着,历史场景才不至于完全被政治所戕害。这是他们的万幸,也是文化之幸。
《流沙河认字》在我们面前呈现的,既是一个博学而精于考据的文字学家,也是一个涉笔成趣的文学家。在他这里,知识、阅历、性情、敏思,互为映衬,交融一体。我想不出,当下中国文化界,还有谁具有这样的综合才能,可以写出这样一本精彩的书。 ■与黄永玉通信,高人过招各显才情
曾见过一张一九八三年诗人们的合影。这一年,中国作协举办“文革”后的第一届全国优秀新诗(诗集)评奖,获奖者艾青、公刘、张志民、李瑛、流沙河、邵燕祥、舒婷、傅天琳等,是人们熟知的诗人。与他们站在一起的,还有另外一位并不以诗人身份为世所知的人,他是画家黄永玉,以《曾经有过那种时候》获奖。这是他出版的第一本诗集,也是他第一次跻身于诗人行列。
这也是流沙河与黄永玉的第一次见面,诗将两人连在一起。一九九○年,作家出版社出版过一本多人合集《讽刺幽默诗选》,两人均入选其中,可见其诗风有相同之处。
时隔二十多年,两人有了一次精彩的通信。
二○○八年,吴茂华大姐给我来电,询问黄永玉先生近况和地址,欲与之联系。她先驰信问候,后又趁赴京机会亲往万荷堂探望。
十月十九日,黄永玉致信流沙河,其中写道:
我在北京常常想你。只是失脱了地址。遇到四川来人,和你不识但知道你,只告诉我说:“没听说他死!”就算这混蛋话,也让我快活至今。你身体如此不堪,而能活得如此大方,这是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精灵式的活法。历尽艰辛,人鬼不分的生活,(还存在怕不怕死的问题吗?)从动物学角度上,生命极限上来看,研究你,极有可能让一个科学家端回一个诺贝尔奖。
从茂华来信上知道你在搞古东西,我也略有所闻,是觉得可惜和不赞成的。我曾开玩笑地说过,画家不可不看书,但不可多看书,书看多了,很有可能成为理论家的危险。你危险不危险我不晓得,但为你的散文和诗可惜是我的心情。或者也不尽然,出现一种世上绝无仅有的鬼声啾啾的理论又未尝不是一种奇观?
我觉得我的画不怎么样!就好像鲁迅讲丑角在台上高叫失火引得观众大笑一样。叫得越急,笑得越厉害。但我要靠它养活家人和另外的行当,只好陪着大家大笑而葬身喜剧之火之中。你们喜欢我就画,并且念念有词说:“放松!放松!莫紧张!”老实说,画画上,我的劳动态度算好的。一位反右后不知下落的亡友说过,“劳动若可以改造思想,牛老早成思想家了”。我只是劳动好,不甘心空耗光阴,怕对不住饭。
我从小也苦,漫长的苦,但不能和你比,和你比,就显得卑下。我那时候是由于抗战,跟广大的民族受苦,有民族自豪感陪着;和你的那种身受的东西不一样。
求主,求菩萨,求穆罕默德让你长命!过得人样一点!
十一月二日,流沙河回信写道: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