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频：阿尔巴尼亚香烟（8首）

　　刘频：阿尔巴尼亚香烟（8首）
　　
　　蓝色邮件
　　
　　亲爱的，你的窗户，需要装上减速玻璃
　　把物流仓库里的美，慢慢放出去吃草
　　你复活了一个女巫潮热的面孔
　　从一棵冬凌草，推翻一部金色的香水史
　　
　　亲爱的，你依然在考虑婴儿渡海的计划
　　灯光都借给了法医。切割和清洗在延续
　　旧机器旁的朗诵已经开始
　　你用玫瑰的锤子，把镣铐打制成了戒指
　　
　　亲爱的，你是对的，让灰色继续灰色吧
　　你的十轮重卡，只装载一本150页的诗集
　　西岸的风吹着，吹着你的小计划。你的耳轮羞涩着
　　你用散步回来的月亮，替换那颗遗落的纽扣
　　
　　宿命
　　
　　天空上的白云，是母亲缓慢升起的乳房
　　谕示我
　　剖开一个风雨飘摇的姓氏
　　挖出闪电的纹理
　　
　　在我的体内
　　一个氏族霞光般分裂
　　一枝毒箭追赶着我孤独的血
　　那个永恒的制谜者，磨刀霍霍，抽刀断水
　　劈向史诗的虚妄、孱弱
　　
　　在岁月庞大的谱系之上
　　山脉向西奔逃
　　我的肩上有万丈雄峰，那是
　　时间从我身上拱起的死亡之碑
　　
　　我的马车必然碾过鹰的遗址
　　在大地的铜灯没有熄灭之前
　　我要砍下夕阳的头颅
　　在广阔的地平线上，铺开丝帛
　　重新写下父亲的名字
　　
　　不能飞翔，那就逃跑
　　
　　今天，她又消费了自己一次
　　她听见了她的骨骼被划卡的声音
　　清脆
　　痛快
　　那些红肿的针眼
　　掩藏在一只钻戒下面，窥视着
　　练习猫步的青春
　　她把爱情反穿在身上
　　用钝伤换成内衣
　　她用完了36个月的幻想
　　现在
　　只剩下一小块天空，在窗前
　　被她作了抹布
　　滚落一地的圣女果
　　被她的高跟鞋，一颗颗踩爆
　　她把黑暗走得笔直
　　她来到镜前，用天鹅的剪子
　　咔嚓咔嚓地剪掉翅膀
　　然后，她麻利地
　　退回自己的身体
　　
　　在公共浴室唱歌的人
　　
　　一个人在大声唱歌，与水雾、烟雾、男人身上蒸发出的雾
　　无关。与
　　沙沙流水的声音
　　呼哧呼哧搓汗泥的声音
　　哇哇谈论女人的声音
　　无关
　　在香皂刺鼻的气味里，一群男人敞开丑陋的私密部分
　　青蛙一样大笑
　　
　　但他在旁若无人地大声唱歌——
　　“晚霞笼罩着伊洛瓦底江
　　活泼的海鸥展翅飞翔
　　啊她们飞来非去尽情歌唱
　　啊她们自由自在多么欢畅”
　　在雾气蒸腾的公共浴室里，没有人看清他的脸廓
　　歌声中明亮的部分，像金红色的翅膀
　　从男人的裸体和密实的雾气之间
　　滑翔
　　从破旧的气窗缓慢地飞出
　　
　　那时，我感到1982年的那个公共浴室，几乎就是一辆
　　傲慢地启动的旧式蒸汽机火车头
　　在一个人高亢的歌声中
　　嘶嘶喷出滚烫的浓雾
　　
　　浮起来
　　
　　我就是那条鱼，那条
　　被生活纠缠不清的鱼，被灵魂和思想按到海水的深黑的鱼
　　在深水里
　　我被大海淹没
　　我被鱼群淹没（被与我相似在我身边窜动的一万条鱼淹没）
　　我最终
　　被我自己淹没
　　那是我窒息的腮，那是我鼓突的眼珠，那是我沉溺的尾鳍
　　我箭形的头在挣扎。——我要浮起来
　　从海水一万吨的深黑浮起来
　　从挨身窜过的鱼群的一万条影子浮起来
　　从我噩梦般的重量浮起来
　　让我的身体成为一条船
　　成为高于大海的一条船
　　让一万海哩的海水像巨人一样霎时站起来，成为我的帆
　　在大风中呼吸的帆
　　
　　木头手枪
　　
　　习惯于推理的木头，在逻辑链条上
　　最完美的结论是：在一个孩子攻击性的手上
　　一块木头演绎成了木头手枪
　　
　　接下来的问题是
　　在木头模糊的纹理中，是否一直存在一把手枪的形状
　　当墨汁覆盖了木头枪身、准星、扳机
　　从木质柔软的香味里
　　确实散发出一股浓重的杀气
　　
　　这尿床的小屁孩，当然也知道这玩意儿是假的
　　但木头手枪握在他的手上
　　就有了明确的射击目标
　　就有了小镇派出所长宽皮带般的感觉
　　那方圆15公里的青草，在唰唰倒伏
　　
　　木头手枪与手枪的距离
　　刚好是一粒子弹的射程
　　当现实的两难推理出现在一个孩子的脸上
　　木头手枪攥紧了这尿床王的手
　　它得寸进尺，想变成一把真枪
　　
　　暗堡
　　
　　我突然发现我的身体里
　　有一座暗堡
　　一座多年的暗堡
　　像一顶扁扁的草帽
　　难以察觉
　　
　　我不知道
　　它是我自己
　　还是别人
　　在我身体里修建的
　　
　　它控制了制高点
　　挡住了我的去路
　　看来黄昏时分我不能赶到
　　那片白桦林了
　　
　　我不敢逼近这座暗堡
　　我不知道我身体里的这座暗堡
　　对我而言
　　是自卫还是攻击
　　
　　当我试图前进
　　嗖嗖的子弹穿从我身体内部射出
　　密集的火力
　　让我像猫一样蹲下
　　在这通往白桦林的必经之路
　　我只好一直蹲下
　　
　　阿尔巴尼亚香烟
　　
　　掀盖硬壳
　　威武的山鹰图标
　　锡纸
　　20枝深咖啡色过滤嘴香烟
　　像20粒压在弹夹的饱满子弹
　　能与它相称的，是一句电影台词
　　“消灭法西斯，自由属于人民”
　　1973年夏天
　　一盒阿尔巴尼亚香烟
　　像出没于地拉那街头的那个反纳粹英雄
　　它指引一个孩子，躲进防空洞
　　吸入平生第一口烟
　　莫合烟味的阿尔巴尼亚香烟
　　臭脚丫味的阿尔巴尼亚香烟
　　至今
　　它散发出的
　　那种暴雨来临前的山鹰气息
　　仍在他的记忆里
　　猛禽一般盘旋
　　摁住他淡淡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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