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强调当代性和思想性,那么当代性的主流艺术就被确定下来,就是所谓的观念艺术。观念艺术在西方实际上兴起的很早,从20世纪初的达达主义就已经开始了。但兴盛是在20世纪60年代,那时出现了波普、简约等概念艺术。在中国,概念艺术的出现是在1985年以后。
《法治周末》:请你具体谈谈1985年之后中国的概念艺术。
段炼:1989年,在中国美术馆举行了现代艺术大展,当时的主持人是高明潞和栗宪庭,他们因为这个大展成为了当代中国艺术界的大佬。大展结束后,他们沉寂了一段。到了上世纪90年代,高明潞去了美国哈佛大学学习艺术史,栗宪庭推出了中央美术学院画家的展览“新学院派”,推出了诸如刘小东、余虹等一批人。
栗宪庭推出的概念艺术是波普艺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政治波普在西方达到高峰,尤其在英美。中国在上世纪90年代出现了几个政治波普画家,代表人物是王广义。
王广义的波普和外国的不一样,外国的波普艺术商业味道重,中国的批判意味比较重,那就是嘲讽中国和国际接轨这个现实。艺术家的态度实际上是不明确的,甚至艺术家自己都没有态度,或者说他们不知道他们该有什么态度。比如,王广义将麦当劳商标作为背景,把“文革”大批判作为前景。西方流行的商品和中国“文革”的政治标签被放到了一起,专业术语叫并置。
《法治周末》:中国的波普艺术在西方美术界也引起过重视,这似乎是中国当代艺术具有价值的表现。而现在中国当代艺术却在西方美术界的推动下走向市场化,引起今天的收藏热、投资热。你是怎么看这个过程和这个转变的?
段炼:早在苏联时期,就出现过地下艺术,西方有些非美术专业的、搞文化政治的人就去苏联购买和推广,这适应了冷战的要求。他们认为从铁幕内部出现了一股反苏联的力量。等苏联垮台之后,他们就不做了,过去被推出的地下艺术价格一落天丈。现在他们就转战到了中国,在中国做同样的事情。
我记得1993年5月《纽约时报》的星期日周报,封面是中国艺术家方力钧在打哈欠,那篇文章的大标题好像是说哈欠具有颠覆功能。作者不是专业艺术评论家,但他却写了很长的一篇对当代中国艺术看法的文章。那篇文章还采访了栗宪庭。作者实际上是给中国当代艺术贴上了一个政治标签,而这个人就是上世纪80年代到苏联去挖掘地下艺术的人,当时也写过类似文章,现在又到中国来了。
因此,这篇文章非常重要,对西方世界理解中国非常重要。没有政治标签,西方人不喜欢,中国当代艺术能够在西方具有一席之地,被他们写进艺术史,就是因为中国当代艺术被打上了政治标签,而不是因为中国当代艺术具有艺术价值。这个我们应该清楚。这篇文章当时在国外影响非常大,但国内影响不大。
但到了上世纪90年代后期,中国当代艺术商业气息兴起,批判味道反而淡化了。因为中国的艺术市场也开始起步了,有一定的份额了,因此转向经济了。跟国际接轨后,西方艺术界也开始注重中国当代艺术的市场性了。于是双方一拍即合,到了上世纪90年代中后期,中国当代艺术市场就蓬勃发展了。
《法治周末》:那么,你怎么评价波普意味的中国当代艺术作品呢?
段炼:比如岳敏君,他画自己的自画像,大白牙,张嘴傻笑。表面看他是自嘲,但是你不要理解为一个画家在自嘲,而是要理解为一代人在自嘲,一个民族在自嘲,也可以说一个国家在自嘲。
自嘲是一种幽默感,可是自嘲也有政治色彩,所以西方人喜欢。但现在它的商业性更强,因为这之前岳敏君的作品因为政治性而卖出去了,所以他的自嘲也成了一种具有固定意义的图像,于是他便商业化地批量复制。所以现在中国当代艺术成了一窝蜂地搞同样的东西,这种情况尤其是现在这几年,简直是一窝蜂。
方力钧的光头泼皮也是类似的例子。但是要注意刘小东和周春芽(微博),他们不同。岳敏君和方力钧的东西都是类似性很强,而刘小东不一样,周春芽做得更好。
如果当代艺术有10个最有价值的画家,让我对他们进行排名的话,我可能把周春芽排在第一位,刘小东排在第二位,然后才是岳敏君和方力钧。张晓刚也不错,但我还是很推崇周春芽。 陈丹青,一条蚯蚓
《法治周末》:陈丹青是现在知名度很高的当代画家之一,那么他的画可以称之为当代艺术吗?
段炼:陈丹青是一个特例。我们不必要给他贴上标签,很难说他的画是不是当代艺术。首先陈丹青是一个公共知识分子,用老话说,他是一个文人。
陈丹青回国后画的画少了,他更多地偏向于写作和发表口头言论,扮演知识分子的角色。对此有人很推崇他,也有人批评他,说他尖刻。我个人认为中国应该有更多陈丹青这样的人,否则社会就没有生机。
我的感觉是他就像是在一个结了板不能耕作的农田里的蚯蚓,钻一个洞,就好比蚯蚓把铁板一块的东西打洞、弄松,我觉得他就是扮演这样一个角色。
《法治周末》:很奇怪,陈丹青的文字很尖刻,但画却是很传统,你怎么看?
段炼:说得非常好。陈丹青的文字,一流,没的说,不管是在文学界还是艺术界都是一流的。陈丹青的画从技法上说,一流的,也没的说。
陈丹青在1976年就画出了《泪水洒满丰收田》,那时他才20多岁。现在20多岁的人能画出什么呀。当时陈丹青这幅画一出来,整个艺术界傻掉了,然后过了五年,他画出了《西藏组画》,无语。中央美术学院的老师都很难画出来。
实际上很多人不能理解陈丹青,他到了纽约之后,很沉寂。在回国前期他画了一些小品画,诸如他画一本画册、画一双女人的小鞋,或者画一个时装像。在回国前,陈丹青给这些作品办了个展览,很多人一看,说,陈丹青你当年是我们的楷模,可是现在怎么就画了这么一些东西呢?很多人都不理解。
这个东西看你怎么看,我觉得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到底画什么呀,他也有些拿不准;另一方面他还是有想法的,他在考虑一个问题,那就是再现---一个很古老的艺术观念、美术概念。再现是从古希腊来的,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都考虑过这个问题,亚里士多德的模仿论是推崇这个概念的,柏拉图的历史论是反对这个概念的。那么,到了西方的后现代时期,就开始质疑再现了,质疑再现的真实性与方式问题。
陈丹青的探索性就在于其艺术观念,只是他的观念不明显,不外在。如果看画的人不懂得西方美学史上再现的发展历程,不知道理论家们对于再现的讨论就难以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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