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艺术形式本身来说,不同于古典艺术(包括文艺复兴艺术在内)对流畅、清晰和整一的追求,巴罗克艺术向往的是在形式与无序、表面与深度、通澈与晦暗之间的相互作用。这集中表现在巴罗克艺术对于时间和空间的理解上。如吉安卡罗·麦奥里诺指出的,由于古典的以人为尺度的时间和空间框架(古希腊毕达哥拉斯的数和文艺复兴阿尔伯蒂的焦点透视)的动摇, 巴罗克艺术是以米哈伊尔·巴赫金所说的chronotope interactions (时间-空间交错)为其结构框架的。 “chronotope使‘艺术的表现在文学[和艺术]中的时空联系具有了内在的关联性’。”(注:Maiorino Giancarlo,The Cornnucopian Mind and the Baro que Unity of Art, The Pennsylvania State University Press,1990,p.84.)所谓“时空交错”当然是一种比喻,但它却准确地表达了巴罗克形式的基本特征:作为一无限的混沌,时间和空间于其中既相互分割又相互转换。在这里不存在直线式的展开,也没有一个终极的焦点;时间向内翻转为空间,空间向外翻转为时间。这就是德鲁兹把巴罗克定义为“趋向无限的皱褶”的道理所在。在德鲁兹看来,正是皱褶把巴罗克的建筑家、画家、音乐家、诗人和哲学家带到一起,因为它不仅存在于衣裳中,而且存在于躯体中,岩石中、水中、云彩中、土地中……当然也存在于时间和空间中(注:Gilles Deleuze,The Fold, Leibniz and the Baroque,trans.Tom Conley,Mi
【译 者】eapolis: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1993,pp.27-38.)。而“正是贝尼尼在雕刻中赋予它们崇高的形式,使大理石抓住并承载住无限的皱褶,因为这些皱褶不能用躯体,而只能用可以使躯体燃烧起来的精神探索加以说明。”(注:Gilles Deleuze, The Fold, Leibniz and the Baroque,trans.Tom Conley, Minneapolis: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1993,pp.121-122.)在这里, 德鲁兹想到的可能是贝尼尼的《圣特瑞莎的迷狂》。
对于我们的论题来说,贝尼尼的这件作品可能最为典型地表现出了巴罗克艺术时空结构的特征和含义。因此,它成为我们讨论的主要例证。《圣特瑞莎的迷狂》(以下简称为《圣特瑞莎》),是一座群雕。而雕刻同绘画和建筑一样是传统的空间艺术形式。这马上让我们想起那引发了莱辛对于艺术表现中时空关系的系统理论思考的《拉奥孔》。实际上,莱辛《拉奥孔》一书中未言明的批评对象即是贝尼尼。的确,在《拉奥孔》和《圣特瑞莎》之间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古典艺术与巴罗克艺术的不同乃至对立。它们分别是:理想化的与写实的、理性的与情感的、清晰的与含混的、多样整一的与关联性的,等等。但在一定的程度上,莱辛关于《拉奥孔》群雕的讨论的确可以用于贝尼尼的《圣特瑞莎》。我们可以说,像《拉奥孔》群雕一样,《圣特瑞莎》是通过再现“躯体”(bodies)而不是“行为”(actions)而表达其含义的。这就是说,它被假定以空间的和同时性的方式去呈现一无时间性的状态,而不是以时间的和连续性的方式去描绘一不断展开的事件。这样,在《圣特瑞莎》中,空间造型因素,诸如结构、体积、材料的质感,每一个人物的姿态、表情、衣纹和不同人物之间的安排、平衡、对称、对比等是主要的表现手段。它们构成了呈现“躯体”和他们之间的相互关系的空间形式。根据莱辛的看法,与之相应的,我们对它的感知也应该是同时性的和瞬间性的。
现在,让我们来看一下贝尼尼运用这些空间造型手段向我们呈现了什么。在一大理石雕成的云彩上是天使和特瑞莎。两个人物的姿势都与其通常被表现的有所不同。天使站立着而不是飞在空中,而特瑞莎则斜卧着而不是跪在地上。这样,分别由两个人物的姿势形成的垂直线和对角线将他们牢固地相互联结在一起。尽管实际上,天使只是用他的指尖轻轻地提起特瑞莎的衣衫。从构图的角度来看,特瑞莎的沉重下落的对角线和天使的轻盈向上的垂直线之间形成了一种相互抵消和平衡的关系。就姿态来说,这里则有一明显的对比。天使显然更富有动感。他被表现为刚刚抽回他的箭并准备再次刺出。但他持箭的姿势是那样轻柔,就像他提起特瑞莎的动作一样。而特瑞莎却几乎一动不动。她斜卧在那里,头向后仰着,眼睛几乎完全闭拢,双手无力地垂下,只是张开的嘴和似乎痉挛了的赤脚使人似乎可以感受到她沉重的喘息。不过,在两人的面部刻画之间却有一种反转:特瑞莎的面部表情暴露了更为激烈的情感,而天使那纯真的微笑则展现了内在的平静。实际上,在这组雕刻中,真正的戏剧性是通过人物的衣纹/皱褶加以呈现的。首先,两个人物的花纹都充满了动感。其次,在两个人物的衣纹的不同处理上形成了极为强烈的对照。天使的衣纹像泉水一样环绕着他的身体向上涌去,而特瑞莎的则是破碎的和不规则的,散落向她的赤脚。这一对照展示出他们的动作的不同性质。天使衣裳的向前飘动反映出前面发生的动作——抽回他的箭;而特瑞莎的长袍像火焰一样地飘忽不定则是其内在躯体-精神运动的可见表征。这样,以这些空间造型手段,贝尼尼使我们看到的不只是躯体的空间状态,而且也是精神的可见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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