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谈到设计,我想,那一天你谈到过,如果你有一个车间,有车床、电焊机等等,很兴奋,好像你对设计和制作,兴趣很浓厚,你很希望自己成为一个技艺高超的能工巧匠,面对画布和材料,得心应手,在这一点上,你和传统的用笔“画”似乎拉开了距离。而且那天在画室,我看到你在画面上很少用笔,偶尔有几根笔是用来调颜料的,真正上了画面,你又是木板,又是瓦刀,你好像是在“做”,而我们知道,表现性的绘画性是很强的,你在“做”的过程中,是否把手头的工具都当笔来用了?
于:不管什么工具,一般都是人设计出来的,一层层的脱落,一层层的划过去,在这个过程中,开始是设计,后来是热情。
殷:我想,你正在抛掉传统意义上的画笔体系,已经进入到自己的体系。当然,你还未使用现成品的拼贴,但你画面上的这些材料如钛白粉、胶等等,也都是物质材料,在你手中比较统一地被控制。我想对你来说,技术性、物质性,不是可有可无的,而是相当重要。你认为它对你的精神传达起着重要的作用,是吗?
于:是这样,这是一个哲学问题,建立在东方哲学的基础上。东方哲学以“尘”为本,一切都化为尘土,金木水火土是基本物质。从佛家来说,你不达到彻底的“无”、“空”,你就没有彻底的“有”,有无相生,我把这无数的尘连在一起,就把尘变为“有”。
殷:你的作品中仍然有很强烈的画意,是以画画的意味做出来的,这一点与一些材料画家堆砌材料不一样。你不是用笔来画,而是用心来画。
于:绝对是用心来画,也别“无为”,但又特别“有为”,特别的有感情,西方的抽象主义有很多的偶然性,美国的抽象艺术太图案化,德国的抽象主义太材料化,抽象主义有许多问题并没有完全解决。我强调作品中的“膨胀”,即作品饱满的张力和力度,刀刮有刀迹,手划有手印。
殷:这就是说,你作品中的“物性”不仅是画布上的那些材料,手里的工具也是物质性的,也传达着艺术家内在的情感。
于:中国画历史上讲笔墨,黑白,只是讲些虚的,我把这些变成“实体”,例如,我那一刀划过去,出现很厚的断裂,这是象征着人的一层层脱落,像长城一样不断的风化。
殷:请你再谈谈《触摸圣像》这个画题。
于:《触摸圣像》是意守丹田,气沉丹田,也就是触摸人自身,不仅用手,而且用心,用意念。道也好,佛也好,基督也好,全世界都还不能离开人的需要。我画中的大笔触,细看也是象征性的人体符号。
殷:你的这一系列画是否开始了走向东方的过程?
于:从《点划具象》就已经开始了。
殷:抽象绘画在西方艺术中已经是一个成熟的种类。你作为一个中国当代画家,有兴趣让他走向东方(从东方走出去),你对此有信心吗?
于:绝对有信心。
殷:中国能够发展出一种不同于西方的抽象主义吗?
于:不仅能,而且要高于他们。他们搞的太“火”,我们要解决的是太“水”的问题。
殷:上次你的个展座谈会上,易英对这一观点是不乐观的,他认为抽象主义表现已很成熟。
于:我不悲观,易英的价值标准来源于西方艺术史的基础。我认为世界是个人体,西方人是背部,中国人是腹部,这一点我和高铭潞的看法一样。我们现在首先要抓住的东西,我们有“韧”的东西。
殷:你的这些看法和信心来自于东方文化传统和中国历史的提炼和信念。
于:二十一世纪将是西方人向东方人致敬的历史,马奈、凡高都向东方学习,海德格尔翻译老庄。西方近百年的历史,创造力那么强,我认为是对东方文化模糊地把握的成功。而中国人是鸦片战争后才开始清醒的,向西方人学习
殷:你刚才谈到你的画中有人体的象征符号。
于:对,我的画可以当作一个人体或两个人体来看,也可以当作一幅手相来看,我在表达这个世界,从手心看到手背,我的画就是我的手纹。
殷:你的画都是灰色的,灰色的观念性很强,在黑与白之间具有模糊性,但灰色的视觉冲击力不强,所以你不用平涂,而是通过材料,肌理和构图来加强画面。你现在又谈到手相和纹样的符号性,这很新鲜。
于:你看我的画面上,不同的线有不同的走向,冲来冲去。
殷:如果有人说你的画有什么难的,谁画都可以,你不过是个泥瓦匠,你怎么看?
于:我就是个泥瓦匠,这叫智者见智。普通老百姓看画,就会猜为什么五张画都差不多?他会来回望,我就是让人看我的画来回望。我把自己的画很飘逸的放大,无为而为,一种游戏的心态。
殷:那你是怎么统一这种游戏的心态和对艺术的崇高执着?
于:崇高的基点是权力,绝对崇高是一种权力行为。其实把这种权力放下来,平民化,就自然了。你以普通人走向圣像,以一个平民的心态走向圣像,这样达到了一个完整。我们常常也把女人当作圣像,其实耶稣也是人,一个真正的人就是个普通人,最懂得爱的人,这就是圣人。
殷:你的作品中的材料性,行而下的东西,都是平民化的。你认为你是个普通劳动者在艺术中努力的工作,你有一种严肃的工作态度,你对劳动的结果充满信心和理想。
于:是的,我比泥瓦匠还细腻,让你近看,用放大镜看。
殷:还有个问题,你这种风格还是前一时期作品的放大和延续,今后你的风格会变化吗?
于:肯定有变化。但需要一个过程,需要一个相对的封闭环境,也可能会增加一些材料,但不会勉强。
殷:你对当代中国抽象艺术及表现主义怎么看?
于:我先讲表现主义,这是我1988年最努力的。表现主义在中国发展的还不够,因为艺术家的投入和能力还不够。我想抽象艺术这几年在中国的发展是很快的,它是1988年后对中国文化的重新肯定。抽象艺术和表现主义都要进入“化境”,要心胸大,大而化之。不化,就太具体,不能太具体,要飘逸一些,而且人格的力量很重要,如果我的作品不行,我就为别人做些事情,让年轻人上。目前还有很多人,太急于成功,对艺术太实际。
殷:你希望你的作品有一种大气,这不是故作潇洒,而是一种人格的力量和气质在其中。
于:有些东西不是我的,不能取得,有些需要拯救,需要点化。我的《生日手记》,每一幅都是个密码,每一幅都是一个具体的内容,是无限的大宇宙,我不过是宇宙变化的记录者而已。
殷:超越个人的悲欢离合,从小我进入大世界。
于:是这样,我用自己的画来象征文明的变化,一次次的冲击,一次次的触摸,一次次的失败和胜利。
殷:你不仅引导观众触摸圣像,一次次的触摸生活,生活就这样一次一次的变化与发展,它不仅作为一个现实,也作为一个永恒的理想,凝固在你的画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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