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孤飞
——为那精神味十足的黑白,也为那绚烂富丽的色彩
问:夏可君
答:杨键
问:提起笔来创作水墨画的那一刻?有着什么样的机缘?第一幅画出来时的兴奋感可以与我们分享一下吗?
答:我小时候就喜欢画画,我大哥二哥都画画。在那个“大扫除”的年代,我们也不知道历史上有马远、夏圭、有八大、金农、陈老莲......,那个年代只剩下芥子园画谱了。我在小学时曾画过革命的“下山虎”,上初中以后还画过素描。
那时的自然还是好的,山中什么都有,只要打雷下雨,第二天一定有蘑菇,这些年自然破坏严重,连大大小小的水道也消失不见了。自然被毁坏了,所以对自然又得重新去认识,又是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我住的地方的一花一草,一树一木,逐步地把它们建立起来经历了一二十年的时间。我后院种的枫树,前院种的柿子树,枣子树啊,芭蕉啊,门口的两丛竹子啊。每天面对它们,就是向它们学习。有一年夏天,我看到一个十来岁的孩子,非常利索地把一株芭蕉折断,我感到很痛心。自然曾经是国人的信仰。这种信仰丢失以后,再恢复对她的认识就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百年现代化运动就是在各个领域的反自然,反诗情,反画意。自然毁了,诗与画都会消失。所以我们今天只能抽象地去画山水,因为好山水很难见到了。所以我们今天只能城市化也就是标准化地活着,而不能诗意地栖居。
诗意地栖居在中国应该是千年的事实,现在都不是了。山水曾经是绘画的最高形式,诗曾经是语言的最高形式,现在都不是了。
这两者是这个时代最寂寞的存在。
问:如同写诗,你画画似乎是来自于自然的那种恩惠?那种自然而淳朴的给予?
答:是的,我画画,就是因为我曾经感受到自然的恩情,那一笔笔下去的欢喜啊,如同造物,如同生儿育女。不画画的人是难以体会的……
我画画,即为那精神味十足的黑白,也为那绚烂富丽的色彩。
我画画,常常感到一种大雅的精神早已离我们远去,而那自然的生生不息之源又距离我如此遥远。
我画画,有时候自己也觉得陌生,我还认得那山水吗?我还认得那松树吗?我还认得那兰草吗?
我还记得那诗人是干什么的吗?我还记得那画家是干什么的吗?古代的山水画家打造了山水的永恒性,就像古代的文言文作家打造了汉语的永恒性。不断地画山水,上千年地画山水,就是为了说,山水才是我们的故土。不断地画山水,上千年地画山水,就是祈祷一种诗意的存在不要消失。在古代中国,山水画家,和诗人都是道的守护者,而道的代表正是自然。我们的神不是上帝,是千变万化的自然。
我画画,忽然之间山水被钢铁厂化工厂城市化包围,山水变成了心象。我画画,白色为哀悼,黑色为哀悼,为山水招魂的时代到了。如何重建水墨,尤其是如何诗性地重建水墨,是新的天降大任。
在如今都市化的时代,山水与山水画安在?也许我们改重新回到水墨发生的那个原初时刻,重新开始?
城市是今人对存在的认识。
山水是古人对存在的认识,
两者风马牛不相及。
山水太不同于西方的人物了。
山水里有着顺天承命的大道,重复吟诵着庄子丧我的我们已经遗忘的传统。
山水是最高标准,就像苍佶的汉语是最高标准。
在中国,现代化废黜的最厉害的一是山水,一是诗。为山水唱挽歌的正是现代性。
王维直至王石谷的山水画犹如神灵被供奉了千年,山水就是国人的神灵,所以国人把山水供奉在堂屋,如同把佛像供奉在家里。
我画画很容易被笔下的山水带至灵魂出窍的感觉,山水是最原处的存在,人就是要回到原初。
画画,以山水为正脉。
写作,以诗为第一。
这还是可能的吗?
问:这是真正的问题!在马鞍山那个地方,平常一定与水墨绘画界有着深入交往,我好奇的不是他们影响你,而是你如何影响他们?以你的古典修养,以你的诗意气质。
答:我只跟两三个画家有交往,现在都很少了,而且他们都是画油画的。我从前喜欢油画,以后转而喜欢水墨。
油画的玄妙性不够,不耐看, 中国画黑白二色,玄妙又耐看。我理解的最伟大的山水艺术如同宋代瓷器的窑变,但是中国人现在反而不喜欢黑白了,转而停留在五色令人目盲的阶段,这真的是一个苦难的循环。
其实在中国,道家体现的是自然,儒家体现的也是自然,佛教更是自然。全面的城市化进程应既有正常的农业,又有非常好的城市。中庸之道在中国讲了几千年,这个时代恰恰是反中庸,反平衡。
油画就是不够自然,油,而不是水,很难与自然相连。
东西方绘画的区别我以为在于,一个是感官世界,一个是内心世界。西方绘画是“五色令人目盲”,中国绘画 “直指人心”,而我们这个时代正是一个“五色令人目盲”的娱乐至上的时代。除了民国,清代往上,没有哪一个时代,我们的艺术失去过创造力。达芬奇的蒙娜丽莎有什么啊,中国随便一张仕女图都可以超过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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