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我也很喜欢这个你说的谱系,在其中有着中国文化内在精神的精髓,那是清水洗涤出来的空白。因此,水墨看似简单,其实对人的心性要求极高,这里的心性不是一个道德判断,而是生命品性,审美品味与精神品格上的塑造,而我们的时代又如此混杂与贫乏,水墨何为?
答:水墨就是心性的呈现。
有什么样的心性就有什么样的水墨,立竿见影,来不得半点虚假。所以水墨是特别适合中国人的,中国的文化向来就是在心性上下功夫,儒家的内圣与佛家的见性,说到底,就是为了让心性自然全然流露,生命品性其实是心性的品性。水墨就是这种品性的呈现。
看王维的画,看倪瓒的画,看龚贤的画,看恽南田的画,那是怎样的心性的自然全然的流露啊,我有一次在苏州博物馆看到一张横幅的仕女图,画的是春天七八个女性,拿古琴的拿古琴,抬花盆的抬花盆,各具形态,曼妙多姿,真的如圣境一般,人间哪能得见?
这样的水墨应该也是心性的自然全然的流露啊。
敦煌壁画的作者一文不名,慧能也一字不识,但他们是什么样的心性啊。
心性在中国是第一位的,如同诗性一般。
问:你是一个有着卓越而质朴的诗歌姿态的诗人,而在这个时代,却很少有人有如此鲜明的诗性姿态,中国现代性本身就缺乏个体姿态,你如何看待当代诗歌写作与水墨创作之间的内在联系?
答:谈到姿态的问题,我倒有些话要说。
比如,汉魏六朝的大部分诗人都有令人难以忘怀的姿态。
阮籍有穷途的姿态,陶弘景有山中宰相的姿态,陶渊明有田园的姿态,谢灵运有山水的姿态,曹子建有七步诗的姿态,等等。
是这些姿态令后世的人们记住了他们。
另有才华横溢的潘岳也有三种令人难忘的姿态:
一是他妙有姿容,刘孝标注引《语林》:“安仁至美,每行,老妪以果掷之满车。”
二是他做河阳县令时,,令满县栽桃花,庾信《枯书赋》:“若非金谷满树树,即是河阳一县花。”
三是在他三十二岁的时候,他的妻子就去世了,他常常想念她,总共为她写了三首悼亡诗,因而潘岳也就有了令人难忘的悼亡的姿态,其中有一首是这样开头的:
曜灵运天机,四节代迁逝。
凄凄朝露凝,烈烈夕风厉。
奈何悼淑俪,遗容永潜翳。
念此如昨日,谁知己卒岁。
再比如,明末清初的时候,无论诗人还是画家都有姿态。如金陵龚贤、如常州恽寿平、如桐城方以智、广东屈大均、山西傅山、昆山顾炎武、项圣谟、程邃、萧云从、王时敏、王翚……个个都有姿态。
苏曼殊同样也是有姿态的,我有一种感觉,似乎苏曼殊是传统中国诗人、文人与山水画之间发生关系的最后一个代表了。
苏曼殊精于绘画,传说他画画时,总有身着禅绸、娇娜不胜的女郎侍立在旁,研墨牵纸;他画桃花,直接蘸取女郎唇上的胭脂,其山水画多取材古寺闲僧或荒江孤舟,寥寥数笔,若无意作,而萧索冷逸之境出。时人评有倪云林之致。曼殊从不卖画,偶尔作些小品送人。欲求其画者,须资助其遨游名山。(见于《苏曼殊传》)
为什么诗人与山水画之间的关系中断了,这还要从二十世纪的革命说起。现在革命已经烟消云散了,诗人与山水之间的关系自然又会重新复活。说到底,诗人与山水画的关系,就是与自然,与造化,与天地间神秘的生生不息之力的关系,这才是我们命运的主人。
问:说得好!诗人与山水画联系的中断,自然与诗人关系的丧失,这是文化丧失内在转化活力的根本原因!因此,艺术如何超越这个时代的局限?我们这个时代是否可以建构起一个个充满自由想象与伟大的星座?你对此有何期待?
答:时代的局限在每一个时代都有,在我们这个时代应是更为严重。
造成这种局限性的原因我以为有两点:
一是与自然太过遥远、疏离。
林风眠在与傅雷的谈话中强调他的画是从对家园的回忆中来的,他说:“我出生在一个风景异常美丽的山区村里。小时候,有一种习惯,常去溪流旁、山谷里、树林中漫步、玩耍,大自然赐予我的这种美好的记忆,深深地镌刻在我的心灵深处。现在我已年逾花甲,也有四十来年没有机会回家乡了,但我常忆及家乡的树、家乡的岩石,以及铺砌的小溪底下的圆滑的鹅卵石,空中飘浮的云,植物的气息,流水的絮语,这一切对我来说,直到今天还栩栩如生。这些回忆,尽管时隔半个多世纪了,但仍不断地在我脑海里唤起新的模样和新的形象。”
林风眠还有山水家园,我们这一代已无这样的家园了。
二是与自我的心性太过遥远、疏离。那种无心的,超越美丑的认识没有了。唐代《赵州录》有这样的记载,有僧问:“二龙相争时,如何?”赵州大师回答说:“老僧只管看!”董其昌说,艺术的高妙之境,在“无心凑泊处”见分晓。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惟其如此,我们才能进入诗人寒山所吟诵的我们真正的家园:“山中何太冷,自古非今年,沓嶂恒凝雪,幽林每吐烟”。
真的家园是冷逸的、清寒的、荒率的。
真的家园,如老子所谓:
光明的道好像晦昧,
前进的道好像后退,
平坦的道好像崎岖,
崇高的德行好像是低谷,
最洁白的东西好像含着污垢,
广阔无边的德行好像有所不足,
刚健的德行好像软弱。
(《道德经》第四十一章: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累,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
今天老子所说的这些大道理在画家们全走到反面了。
重建我们的山水,重建我们山水的永恒性,重建我们随类赋形的自由,重建我们在人间的诗性,这是我们摆脱这个唯我唯物时代局限的“志于道”。
我期待的是对自然的回归,以及一个相当好的人文环境来养育护持我们本来圆满自足的自性,而不是由物欲和权力将其遮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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