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那么,诗性经验,到底如何影响水墨创作的?在古代的文人审美生活状态中,二者是内在相通的,但当代水墨却丧失了这个联系,你如何重建这个气息上的联系的?从而给你的水墨面貌带来了不同的样式?
答:关键问题是无论中国的山水画还是人物画,其实早就穷途末路。49年以后没有出现一个伟大的画家 ,所谓的”新文人画”很可笑,文人都没有了哪里还有文人画?中国从王维开始到董其昌一路下来的中国文人画的“后台老板”其实是诗人,中国山水画真实的精神背景其实是诗性。说到这里,我想起,齐白石是传统人文画的终结者,我一点都不喜欢齐白石,他把大雅的人文画终结掉了,开了世俗之风。现在的水墨画多世俗啊,多土啊,当今所谓的新人文画的本质,都是齐白石,只是面目不同,对中国文人画的香火没有继承与传递。我们这个时代不仅丢失了技术,丢失的其实是从夏商周,从春秋战国直至秦汉,宋元明清的心灵,丢失的是诚敬之心,谦卑之心,天人合一之心。古人的画我们今天很难看懂了,你能跟苏东坡,米芾的内心世界合拍吗?看一看敦煌那些无名画家的作品,只有羞愧,一辈子超不过人家画的一根手指,一只眼睛,人家有真心啊,有诚心啊!山水画的衰微其实是一颗诚意正心的心灵的衰微。中国传统的山水与人物画在49年以后已经终结,原因有四点:
一是现代人与山水的关系已经瓦解。
二是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文人画的背后的诗性传统消失不见。没有伟大诗人,岂有伟大画家?
三是由传统心性熏染出来的面容上的神韵也已消失,气韵生动是由心性世界的不断完善呈现出来的。
四是服装之变化,我们现在的服装太土了,没有线条感,这导致我们对线条敏感的消失,一个有着敏感的单纯的线条的国家现在变成一个面的国家。这四点加起来我们也就无法写意传神与气韵生动了。
写意传神的大传统在后来受到徐悲鸿写实的影响而终结,而西方在这一百年里在写意传神方面却是突飞猛进,毕加索,德库宁等等都是写意传神方面的大师。
我们的传统,自己不要,别人要。
1917年,康有为发出“中国近世之画衰败极矣”的论调。次年,康有为弟子徐悲鸿也推波助澜:“中国画学之颓败,至今日已极矣!”。
上世纪初的衰败到今天也未见到什么改变。
在此时代,我写诗,我的语言深受自然的影响,我画画,但我画下的山都是破碎而无主的,我画树,但我画下的树,只剩了树干,八大还有几片叶子,我连一片叶子也没有了。
问:传统文人美学传统以及儒道佛的大道传统如何在当代得以转化?想必你对此有深入思考?
答:以人文化成天下,这是中国历代政治家的梦想。
这其实就是诗意地栖居的意思。
王维三十来岁丧妻,后来又经历了母亲的离世,国家的丧乱,并且,王维没有后代,他的永恒感其实是山水赋予的。中国数千年来,山水犹如宗教,是平衡生死的重要存在。
王维更不例外,他很早就过上了诗意地栖居的生活。
但我看王维的画,常觉得是孤单的凤所绘。
宋徽宗也一样,以诗性而存在,以诗性而毁灭,自始至终,诗性第一位。
宋徽宗也如那凤孤飞。
倪云林的画,也同样是孤单的凤所画。
依我看凤孤飞才是真的诗意地栖居。
倪云林是多么早地就过上了凤孤飞的诗意地栖居的生活,他的画是诗意地栖居,他的日常生活也是诗意地栖居,云林同王维一样是个通才,即是画家,又是诗人,且精通音律。他曾在一首诗里说:“爱此风林意,更起丘壑情,写图以间咏,非在象与声”。云林一生只画太湖、枯石、枯树、无为到了极处,他的山水是那样隐忍、哑默、蕴而不露,就那么几座山,几棵枯树,就那么一条不算宽阔,不着一笔的河水,却能寄至味于淡泊,总是以一种软弱,无为的精神来与山水相连,来诗意地栖居。
我看八大的画,多像李煜的词啊,亡国味多浓啊,“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离别歌”,“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我看髡残的画,亦觉得是孤单的凤所画。
看渐江的山水树木也同样如此。
多年前我曾在上海博物馆见过渐江的一幅原作,印象中画的是冰天雪地中的几棵姿态纵横不羁的老树,我平生从未见过这样的寒冷之作,好像在瞬间掉入了一口冰冷刺骨的古井,一个奇寒的冬天,而渐江所画的树在这个奇寒的冬天里所呈现的傲骨之态也是平生从未遭遇。树能有这样的美态,真的是平生从未遇见。
渐江其实是一个特别爱干净的人,由此,可以看出中国文化还有一个重要的特点,就是干净,在绘画方面渐江是一个爱干净、一尘不染的代表。有时,我在想,屈原也是一个爱干净的人,如果换成他在明末清初这个节骨眼上,他会做什么?会出家吗?我想他会的,如果在他的那个时代佛教就已经传入中国的话。
渐江的黄山在他的笔下是那样冷、幽深,绝非我们这个时代热闹嘈杂的黄山。中国大部分画家一辈子画山、画树、画水,其实画的就是自由与自在。中国人的圣物就是这些山、树、水所呈现出来的线条,是这些自由自在的线条让我们顶礼膜拜,也让像渐江这样的忘记自己身处何时与何处,好让他离俗与绝尘。
中国的这些士大夫画家也许一辈子领悟的就是一座山、一棵树、一株腊梅。渐江画过一幅腊梅有很浓的离尘之味,这幅画让我想起那凤孤飞的画面。
陈洪绶画的那些人物不也如此吗?他画的那些人物太像孤单的凤了。
直到近世之苏曼殊,章太炎说他在日本“一日饮冰五六斤,比晚不能动,人以为死,视之犹有气,明日复饮冰如故”。《庄子》里说,“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吾其内热欤?”饮冰实际是孤独的表现。
《苏曼殊传》记载,有一年,苏曼殊登上祝融峰顶,俯瞰湘江,顿生只身孤立于高天厚地中的寂寥感觉,不由仰天长叹:“身到此间,无言可说,惟有放声恸哭,足以酬之耳。”
苏曼殊同样是凤孤飞的一生。
转化之机在哪里?
我想,一是心性之充沛,
二是坚守那凤孤飞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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