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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木心逝世十周年:闲聊木心之外|对谈陈丹青

2021-12-23 09:07 来源:新京报 作者:宫子 阅读

木心被更多人认识的时候,已经是位长者,人们愿意尊他为老师,听他慢吞吞地讲课;后来,他拥有了更多读者,《文学回忆录》让他备受年轻人的喜爱,相见恨晚。但对羡慕张爱玲年少成名的木心来说,自己却等到79岁,才第一次在大陆出版书籍。最初的《哥伦比亚的倒影》,也没能掀起阅读的热潮,只是本冷冷清清的文学作品,他依然渴望着能被更多人看到。然而,等到让他成为一种现象的《文学回忆录》出版时,已经是2013年,那时他已经辞世。

等到他更多的作品出版,人们才意识到,或许对整个汉语写作来说,他也来得太迟了。那种干净的、没有受到上世纪任何文化运动影响的文字,天然地呈现在读者面前。或许以后,他还有更多的迟到——对他文学观念的公正评价、对他作品的真正理解、《诗经演》等书籍中耗费的心血、更多尚未面世的遗作手稿、画作……在现代,他慢吞吞的姿态与社会生活的快节奏格格不入,但也正是这种格格不入,吸引了更多人跟着他的影子,安静而缓慢地前行。

木心

木心(1927-2011),1927年生于浙江桐乡乌镇东栅。本名孙璞,字仰中,号牧心,笔名木心。毕业于上海美术专科学校。1982年定居纽约。2011年12月21日3时逝世于故乡乌镇,享年84岁。中国当代文学家、画家,出版多本著作。

采访在理想国顶层的办公室进行,陈丹青和“理想国”的总编辑刘瑞琳正坐在一张办公桌旁,面前是厚厚一沓《木心遗稿》的清样打印文件。首批面世的这份遗稿大约共计16万字,主要是木心晚年时期的笔记、备忘录和作品草稿,整理工作目前还没有完成。这只是木心尚未出版的作品的一部分,他还有更多文字,由于没有留下任何时间、标注,甚至笔迹都无法辨认,暂时无法出版。

在今天,木心几乎已成为每个读书人都知晓的名字,但对真实的木心来说,人们了解的,或许连一半都没有达到。对木心,人们有推崇、有赞赏、有质疑,也有标签化的误解。在短暂的寒暄后,我们坐在桌边,开始在交谈中追逐木心在文字中留下的痕迹。交谈结束后,这痕迹可以说更清晰,也可以说更模糊。总之就像是他重新在房间里出现了,听完我们的对话,然后等关于他的话题结束后,就起身拍拍衣服,继续消失了。

本文出自12月17日专题《迟到的人——木心逝世十周年纪念》的B04-B05。

采写 | 宫子

自媒体时代的木心

宫子:今天我们来,当然主要是纪念木心。你之前每年在木心的纪念日都会写一些文章,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觉得还有多少想说的没说出口呢?

陈丹青:他死后五年,我每年为理想国的《木心纪念专号》写一篇回忆文章。2015年,木心美术馆建成了,我又写过很长一篇谈论他的绘画,放在2016年专号。那是专号最后一期。但2017年又写了一篇,是伦敦国家图书馆叫我写的,那年美术馆办了英国文豪的文物展,展品来自图书馆,他们蛮重视,听说老头子来过英国,就要我写回忆,他们翻译后,放在图书馆网站上。

宫子:每年应该有很多人来找你写吧?

陈丹青:倒也没有。情况在变化。十年前知道木心的人很少,2011年他死了,2012年我录入《文学回忆录》,2013年出版。那个阶段,理想国、乌镇、我,都想让大家知道木心。但十年来读者逐渐增多,好几个省的民间读者自发成立了“木心读书会”。当初我没想要那么多人知道他,其实大部分人只知道他的名字,记得一些他的俳句,听过《从前慢》,但果真去读他的书,毕竟是少数。木心的书不好读。

实话说,目前许多的读者是冲着《文学回忆录》。总之,我跟十年前、五年前的想法不一样了。知道木心的人太多了,我愿意他还是很小众的作家。

宫子:你本人现在也象征性地变成了木心的代言人,大家一提到木心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也有人质疑你是在“造神”。

陈丹青:他死了,然后有了美术馆,我又在那儿做事,自然就变成目标啦。但我无法给他代言。代他什么言呢,你说说看?只有一个方便,我做他的事再不用征得他同意了。“造神”,是他们说的,你觉得这是造神么?从2006年木心出书直到现在,都有人在质疑,说我是个托儿。好吧,他们觉得我是个托儿,我就是吧。

我的理解是,木心死去那年,自媒体已经有了。人类从来没遇到一个时期,有种媒介能让一个人、一件事,传播那么快,而且谁都可以加入议论。我跟木心的关系是件小事,可是被放大,被议论了。换在30年前,文学界这个出来了,那个出来了,出版界批评界都做同样的事,报纸、杂志、研讨会、访谈、见面会……集中议论某个作家,但那时不会说你“造神”。自媒体时代就是吃瓜时代,木心不是变成“神”,而是被自媒体变成一只瓜。

宫子:我倒是想起了一个事情,上大学的时候,2013、2014年左右,班上有人期末论文写了“木心大师”,结果被老师一顿痛骂,说有那么多能写的当代作家,结果找了个我都没听过的什么所谓大师,也不知道是哪门子的大师。

陈丹青:我刚还收到一个00后考生的消息,他说考高中和北师大,试题里有木心的文章,我很惊讶,谁定的考题?他说试题的文学家里有木心,选篇是《童年随之而去》和《林肯中心的鼓声》,要学生分析某句什么意思。可是今天你告诉我,八年前有个同学写了木心,老师会骂,老师没错呀,他没听说过木心。

错是错在哪里呢?就是所谓“大师”。谁说木心是大师?我和出版社从来没说过,想都没想过。很简单,中国有这么多作家,光是我这一辈,50后、60后,出了多少作家?他们的书已经有二三十个国家语种翻译,欧美都有了专门研究北岛、莫言、余华的博士生。现在我推荐一个老头子,79岁,第一次在大陆发表文章,怎么啦?犯了法吗,这样上赶着骂?然后说我是托儿——对,我是,我乐意托下去。

宫子:所以看到有人诋毁木心你都会很生气。

陈丹青:有三次非常生气,换到年轻时会上去打。现在变成所谓知识分子,不能动粗了,我们这代人是打架长大的。

头一个是《三联生活周刊》的主编朱伟。2006年木心的书刚上架,他就写了微博,居高临下,说一堆酸话。他是老编辑,跟我同代,上世纪80年代经手过不少知名作家,大抵是40后、50后、60后。可是看到一个20后,一个79岁的老头子,头一次出书,他就这么傲慢、摆谱。木心招惹谁了?实话告诉你,我从来看不起我这一代人,包括我自己。朱伟不知羞耻,跳出来,他本人就是文学编辑,所以十倍的羞耻。

第二个呢,是《羊城晚报》某编辑。《文学回忆录》出来,他就组织一位姓张的作家写了文章:《木心:被高估的大师?》,登出来。事后我见了张姓作者,蛮坦率的,他说他当时没看几篇木心的文章,没读过《文学回忆录》,他说那个标题是《羊城晚报》编辑加上去的。

最近一次生气,就是郭文景。说来可怜,他一点不知道自己有多丢人。你批评木心,没问题,你可以批评任何文学家,批评托尔斯泰或者鲁迅,但腔调不要这么难看,话说出去,是你自己的脸,多好的教养啊!

《羊城晚报》后来给《文学回忆录》一个年度散文奖,叫我去领,我见到了那个编辑,蛮年轻的书生,我就心软了,我逗他,我说可不可以在颁奖仪式上讲这件事情,他马上慌了,说千万不要这样。呵呵,你先撩的事,你躲什么呀——我也是个粗人,常骂街,所以我被骂是活该,但骂木心,我会非常受伤、动怒。

你刚才问我关于木心还有什么想说,有的。针对资深文学编辑朱伟,我有十万字要说,因为涉及深层的文学是非和历史是非。看机会吧,目前不会说。

宫子:我觉得木心留下的文字,有一个特点是他太容易被断章取义了。比如我看《木心遗稿》里面有句“每个女子都应该像清少纳言那样啊”。这话我们都知道就是个人在读书时随性的一句感慨嘛,但单独挑出来,太容易被攻击了——你什么意思啊,清少纳言是日本封建社会贵族阶层,她身上多少社会约束,让每个女子都像她那样,这不是和现代女性的个性解放唱反调吗?我觉得这个时代,人们似乎无法容忍一个人去随性感慨,你说的每句话都要负责任,都要有依据。

陈丹青:这就是自媒体时代,大家都能说一嘴。但现在的好处是,留言意见正反面都有,一个人被修理惨了,会有人出来说话。

宫子:那刘老师作为出版人,从出版《文学回忆录》开始就有预料到木心在今天受欢迎的程度吗?

刘瑞琳:最开始是2006年的《哥伦比亚的倒影》。那是木心书的简体字版第一次在大陆出,立刻有人觉得他很有意思,后来作品一本一本地出,读者越来越多。《文学回忆录》是2013年出的。

木心在纽约授课。

木心在纽约授课。

宫子:当时他还在世,知道这个事情后有什么反应呢?

陈丹青:你在遗稿里会看到的。回国后他写了很多感想。第一,很高兴有读者了,第二,感慨名声来得太迟,反倒怀想默默无闻时。当他发现有名了,百感交集。

宫子:他好像很渴望能有人来写一写他?

陈丹青:是的。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我跟他一起玩,隔三差五他就拿着稿子给我看,我说写得好啊,之后越来越熟,他说你将来要写啊。但我不肯写,写了,他肯定不会满意的。他对什么文字都不满意,包括他自己的。结果他死后我马上坐下来写,写完会难过,因为他看不到了。他活着时我写过一篇,就是2006年木心大陆版第一次推出的时候。

木心的“孤独”与“通透”

宫子:但现在变成研究他的人太多了。我很好奇,不知道如果他还活着,看到这么多人研究他,写他的论文,会是什么反应。因为我觉得,艺术家、作家可以很极端地分成两类,一类是需要在研究里活着的,另一类呢一碰到研究就死了。

我觉得木心就是后面一类,野外的,如果把他抓到书桌上研究、剖析,他就死了。所以我不知道如果他看到这么多人研究他,他会不会重新躲起来。

陈丹青:哈哈哈,你很敏感啊!2014年上海图书馆举办《文学回忆录》的活动,上千人参加,有位嘉宾是浙大教世界文学史的张教授,发言一开始就说得很妙,他瞧着整个大厅坐满人,说:木心要是看到,一定会说:“不对的,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他说的非常对。

木心遗稿里有句话,说是做墓志铭:“不要写我,你们写不好的”。可是你不要信他。他很希望人家研究他,理解他,他最信赖的学者叫童明(刘军),是加州大学教西方文学、研究尼采的,他们俩交谈了好多年,眼下他也真的在做,但他要教书,时间少。我们还在等他把木心的专题研究做出来。

可是各大学的年轻人早已写了不少木心研究论文,硕士的,博士的,我都看不过来。专门的木心作品研究会前几年也成立了。最让我惊讶的是,有三个人,完全业余,自行释读《诗经演》,因为最难懂的是《诗经演》,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个人做得特别好,是位干部,退休后花了五年时间,一字一句释读,这应该算是研究吧?

宫子:他晚年的时候据说是如果看到有人写他的文章,他会记下来,他会看……

陈丹青:没有一个艺术家不希望别人看他。没有的。张爱玲从来不回复读者,但每篇评论都看。艺术就是为了跟人分享,为了拿到窗外去——来看呀,来看呀,告诉我你们怎么想。没有一个艺术家会说:“啊,我才不想知道读者怎么想。”那样说是不诚实的。我不太相信作家关于自己的谈论,不要太相信。

宫子:有时读他像“艺术家哪里是要隐退啊,他是等着你来找他啊”这样的话,会感觉这些看似俏皮又矫情的话语背后,其实不知道隐藏着多少辛酸和孤独。我觉得木心是个孤独的人。

陈丹青:你能看到这一层,不容易——你觉得你孤独吗?

宫子:还好。

陈丹青:还好?那你牛啊。我听太多90后80后跟我讲,他们孤独得一塌糊涂。问题是,很多人感慨木心孤独,是的,他当然孤独,但说木心孤独,什么意思呢?

宫子:他的这种孤独也是在遗稿里看到,他有一句话,就和读者说不要轻易去看破红尘,看破红尘容易,但补回来就难了。

陈丹青:你怎么理解?我不太懂这句话。

宫子:可能首先一点就是,他太通透了,他太了解人性了。就像一个心理学家——这个世界上最没办法解决自己内心症结的人是谁呢,就是心理治疗师自己,因为他们太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所以根本无法给自己治疗。我觉得木心也是这样。

陈丹青:还是没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我同意,如果一个人看破人性,太通透,对创作未必好。以我了解的木心,他没认为自己通透。他有很多困扰,他经常犯傻,他在遗稿里写了自己的傻。他写小时候是全乌镇最无能,最没前途的人,什么都拿不出来。他不知道和我说过多少次,说年轻时太傻了,不会说话,不会做人,什么作品也没有,他很晚才建立自信。

宫子:这可能是“通透”带来的另一个坏处。有时候去创作一个东西,写小说,或者画画,最好的那部分几乎都不是创作者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干什么,而是近乎一种出神或无意识的状态,写东西的时候可能自己都预料不到之后会发生什么。但木心有些太懂艺术了,看他在《文学回忆录补遗》里提到一小段自己写的东西,很清楚地知道该如何开头,如何按照中国传统的方式破题,接下来又该如何顺承。这对创作来说并不是个好事情。

刘瑞琳:我好像有点理解你的意思,是说木心他太明白怎么样去写了,看得太透了,所以会影响他的写作。可能木心说的那句红尘看破了就补不回去了是这个意思,是吧?

陈丹青:有可能啊。不过我不认为这会影响木心创作,但会影响他写长篇。鲁迅和木心一样,太锐利,不适合鸿篇巨制。别人攻击鲁迅写不出长篇,只会写短的,鲁迅蛮生气的,写了杂文怼回去。但他是想写长篇,写杨贵妃,没写成。他跟木心是一类人,智性太高,看透。写长篇必须很傻,像个蚂蚁慢慢爬。木心曾说:喔哟!写长篇需要巨大的人格。

刘瑞琳:这是不是也是木心先生一直没有写出长篇的一个原因,他一直有这个计划。他从美国回来的时候有一个大本子,他就很明确这个大本子要用来写《瓷国回忆录》,然后只写了开篇的一部分。

陈丹青:对,这个长篇的开头现在还没找到。他念给我听过,然后没下文了。鲁迅,木心,都写不出长篇。这和通透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曹雪芹也通透啊,但他写出了那么长的《红楼梦》,长得要命。木心说起曹雪芹,说起陀思妥耶夫斯基,说起哈代,就很吃醋的样子,我相信鲁迅看到《红楼梦》也吃醋的。

但我一点不认为木心和鲁迅非得写长篇。长篇是爬行动物的事,木心和鲁迅是飞掠的。世界上已经有这么多好长篇,我不会在鲁迅和木心那里寻找托尔斯泰给我的快感。

木心的拙与傻

刘瑞琳:我们第二次去看他的时候,他晚上请我们吃饭,讲了两件事情。一个就是他要写一本书,《读者》,这个他也说了很多遍,而且第二天早上还和我们说“我昨天晚上已经开始写了”。另一个就是《瓷国回忆录》。其实他到最后已经没有力气写了,但这就变成他心里一直惦记的两件事。

陈丹青:当然,他老想做他做不到的事情,哈哈,这就是傻呀。

刘瑞琳:不过他刚才提到的一点让我很好奇,他刚才说看了木心的遗稿,感觉还是那个熟悉的木心。但我看了后感觉不是之前发表的那些作品里的木心了。

陈丹青:你在他的书里会看到一个极其机智的人,精巧,讲究。但他遗稿中的一半内容,非常率真,老实,不打磨,直话直说。你会发现另一个木心。

刘瑞琳:所以我很想听听你的看法,因为你现在是这本书的第一个读者。

宫子:我认为还是之前那种熟悉的木心,包括他之前发表的作品,像《文学回忆录》,我也认为那里的木心是一个笨拙的木心,而不是机智。因为经常读到他评论一个小说,会说类似于好得说不出话来,让人想眼泪汪汪之类的话,就像个嘴笨的人想夸一个东西好但又说不出多余的话来。这些绝不是一个聪明的评论者会写下来的句子,聪明的评论者不会那么完全地把自己暴露在读者面前。我认为这反而是木心的一种笨拙。

陈丹青:那你很厉害啊。木心其实很憨的,甚至很傻,真正精明的人不会这样说话。我喜欢他就因为他矛盾,复杂,多面,而且懂得怎样展示他的多面。他在已发表的文字里步步设防,但另一面,他整个儿写作又是不设防的,极端个人的,根本不考虑外界。所以他在七十年代会受罪,他就是个书生,危险到门口了,他还在想他的诗。

宫子:而且这一定是个过程,想兼顾通透和世俗,倒是容易的,但一旦达到了彻底通透、看破红尘的状态,再回去就难了。

陈丹青:哈哈,好像你特别在乎看破红尘这件事。

刘瑞琳:年轻人好像很爱说这件事情。陈老师你觉得你现在这个年纪看破红尘了吗?

陈丹青:没有。“看破红尘”这句话就是没看破的意思。生命就是红尘,除非你赶紧死,不然你就没看破。从字面意义上,所谓“通透”要到木心的年龄段,要经历很多事情,但木心要看破的是“宇宙”。遗稿中有句话,大意是人类想破解宇宙,不自量力。他出语毒辣,很会“损”,“损”一切事物,“损”各种人,包括“损”他自己。我反而觉得这是他的孩子气,绝顶聪明的孩子,嘴很毒的。

宫子:可能这个话题牵涉到的另一个问题,就是木心他是如何看待“人”的。很有意思的一点是,读木心能发现,他仿佛是陀思妥耶夫斯基那句名言的反面——爱具体的人,不要爱抽象的人。感觉在他眼里,远处的人、艺术的人、抵达不到的人,甚至散文里路边萍水相逢的小摊小贩,远远望去,都那么可爱;然而现实的人、具体的人,一走近了,仿佛便丑陋了。

陈丹青:哈哈哈,你再多读。多读了你会发现他说过同样的意思。你会发现他在同一个问题上,有这个意思,也有那个意思,他会有很多说法,而且在其中享受快感。

宫子:是啊,他是个没有固定体系和逻辑的人。有时候看,会心想,哪怕你有个什么流派,有个什么主义呢,但凡随便有一个,就有相应的圈子,当你受到攻击的时候就会有人站出来替你说话。但那,就绝不是木心了。

然后,再说回到他“孤独”的话题上。你在美国刚认识他的时候,试过帮他卖转印画,可惜大部分人不识货,是吗?

陈丹青:有人识货,但觉得不好卖。他被拒绝的经历非常多。但这不是要点,跟他的孤独没有太大关系。很多作家如果你问他是否孤独,我相信各有各的孤独。他跟我们,也就是改革开放以来所有作家相比,最不一样的是,他被外界知道是最晚的。王安忆跟我是同届,出名时也就二十七八岁。阿城比安忆大一点,出名时35岁,在那代人算是晚的,我不知道60后作家出名时多大岁数,但是你可能找不到一个当代作家,79岁才在大陆第一次出书。他在台湾发表散文,早一点,也快60岁了。这是木心跟所有作家——且不说写得如何——最大的区别。

宫子:那他在美国如何谋生呢?

陈丹青:起先是稿费。好几张华人报纸在纽约,他投稿,同时在台湾出书,有版税。上世纪90年代到新世纪他也卖画,能维持体面的生活。遗稿里有他的账单,差不多等于收入表,每篇文章多少字,多少稿费,他会记,有点像鲁迅,喜欢弄小账单。

木心画作。

木心画作。

宫子:二位应该都参加了他的葬礼。葬礼上播放的不是寻常的哀乐,而是古典乐。这是他留下的遗愿吗?

陈丹青:不是。他没留下任何遗愿。他发昏了,谵妄了,然后死了,没有一句话留下来。但是第一,他和我都喜欢古典音乐。第二,当时就这么做了。12月24日是葬礼,22日晚上我放CD一个个听,然后选出来,排了顺序,请乌镇一位录音师在音响里事先准备好,比较长的那段在灵堂放,短的那个音频在葬礼上放。

宫子:他还有在“文革时期”留下的音乐手稿,还有笔记《狱中手稿》,这些都还能找得到吗?

陈丹青:《狱中手稿》的三分之一在美术馆陈列。你有兴趣可以翻《木心纪念专号》,有五篇被他自己强行解读出来,因为字迹只有米粒大小,一个挤一个,很难辨认。他不认为《狱中手稿》有解读价值,只有观看的价值。他说他再不能那样写作了。音乐手稿都在,大概40份。其中有六七个谱子被年轻音乐家编创为可演奏的谱子,2016年演奏过。

骂声的泛滥与批评的空白

宫子:另外借助木心,其实也可以反思我们现在的很多事情。比如对木心的攻击,断章取义地读到其中一两句话就开始骂,这是不是因为我们这个时代对审美的包容性也越来越小?

陈丹青:如今每个用微信微博的人都不被包容,不是吗?你说他的话太直白,金句又多,太容易被人挑出来。是的,但也不是。自媒体时代的言论其实都被转发、被曲解、被攻击,这不是木心一个人的遭遇。我是觉得,谁质疑,请写出来,说明他读了木心,注意到他,甚至在乎他,然后很多质疑,很不以为然。很好啊,写啊。

要骂,没人拦得住,譬如郭文景。但骂有骂相,别弄得太难看。骂和质疑是两回事,质疑就是批评。我非常渴望中国多一些文艺批评,文学的,音乐的,绘画的,有吗?谁要是长篇大论告诉我:木心不行啊,他的观点、写法,他所谓的美文,根本不行啊,然后我看了很被说服,那我会高兴,说明还有认真的人,爱文学的人,说真话的人。

有吗?你告诉我。大多是粗鄙的,东一句西一句,吐口水。这么多年了,看不到认认真真的批评,哪怕千把字短文,驳斥喜欢木心的人,看高木心的人,而且言之成理,那我会非常高兴中国又出了个人。

这样一个话语环境,木心干净,确实讨人厌。可是谁看过木心的书,谁真的喜爱他,一聊就知道的。尤其是年轻一辈,心思很干净,很诚恳。六年来我亲眼看到来很多青年读者,每周收到木心读者的信,什么感觉?大多是很文弱,很内向,很淳朴的人,迷途羔羊似的。他们未必真懂,可是为了木心哪句话,诚心诚意老远来乌镇,展厅待很久,来好几次,还会哭。

当然,很多游客是为了蹭空调,拍照,那也好啊。美术馆就是让人来逛来玩的。

木心留下的追忆与反思

宫子:是的,年轻人中喜欢木心的很多,而且很纯粹。我忘记是谁说的了,在中国不会有人读了莫言的书就想去见见莫言这个人,但是读木心的书会。

陈丹青:梁文道说的。他说一个鲁迅,一个张爱玲,一个木心,人们读了他的书,还想见这个人。我不能说没有其他人,但这现象是很奇怪。今年还有人给木心写情书,字迹娟秀,“我爱你”。每次看见有信,以为是给我的,一打开,写给木心。当然这是少年期的心理投射,我相信每个中国作家都收到过不少情书,区别是,木心已经死了呀。

刚才你说的那个考试写木心的同学,我关心他后来做什么了。少年人容易喜欢木心,真正读书,相信书,都是十来岁的事。眼下00后读者也出现了,他们在喜欢一个至少爷爷辈的人,但未必会喜欢自己的亲爷爷。他们真的爱木心,我很奇怪。

宫子:我是来到书评周刊做编辑了。不过,木心很多时候也让我反问自己。假如我收到了一篇木心那样的书评,里面说一本新出版的小说——“写得真好,好得像是一个人在笑的时候眼泪汪汪”,我会给它发表吗?这是我经常反问自己的一个问题。

而且就像你之前在一期关于凡·高的视频里说的,每年看艺考生的画,那个技巧给凡·高一辈子他都画不出来,但那些画你看了,就很想死。我有时收到的书评也是,逻辑观点特别充分,论证很完整,但我看了,也想死。我去798艺术区,看展览,看作品旁边的那些展语,也想死。

陈丹青:你今年多大?27岁?好吧。等你37岁、47岁,不要变成他们。你要知道,他们年轻时恐怕也跟你一样,也对上代作家的文章嗤之以鼻,结果渐渐变成你说的这种,职业批评家,职业教授,然后给一个20后读到了,想死。

宫子:所以我们今天会纪念木心,也是因为像这样一个人,那样的一个干净的世界的人,他离开了,而且离我们越来越远,再不会有这样一个人再走回来了。

刘瑞琳:从他的作品集到《文学回忆录》,再到现在这个《木心遗稿》,我越来越觉得木心是一个特别可爱、有趣的人。我也很难说清楚他究竟是怎么样的,但他的那些话别人是说不出来的,就是没有这种人了。马上要出《木心遗稿》,我心里会有点不安。经历了几次木心的书出版后,有很多人喜欢,也有人要骂。就是一方面总有人在非议,另一方面总有读者在催问,怎么还不出、怎么还不出。

宫子:我倒是觉得无所谓,做书嘛,把书给到喜欢的读者手里就好了。博尔赫斯的全集一辑两辑三辑地出,难道每本都好吗?里面有多少是他给阿根廷报纸写的用于谋生的边角料啊。马尔克斯和石黑一雄,连演讲都要给他们做成书,真有这个必要吗?所以我觉得只要有一部分读者真心期待就好了。

陈丹青:再说一个《木心遗稿》的事。他写了好多人名。我分辨了,其中部分是他上海美专所有同学的名字。部分是他工艺美术工厂,就是他遭罪的单位里几乎所有人的名字,非常长,还有就是他家人,包括佣人一共18个。有两个原因,一个是老了,他在回想,他再也见不到他们了,都死了,老了。80岁前后,他开始回想这些人。而且这种回想非常真挚、朴素,连名带姓,一个个写下来。我做不到,我不会回想全班同学的名字,而且写出来。

还有一个,他在练记忆力。我认识他时他比我现在还年轻,快60岁了,我们聊天常想不起某个名字。他说,保持想,直到记起来,这样会锻炼记忆力。他真的这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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