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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采的透视主义:用生命的眼光看认识

2012-09-29 00:03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张典 阅读

 卢卡契在《理性的毁灭》中说,尼采的认识论就是对马赫的实证主义的一种表达。马赫的实证主义依赖于生理-心理学,尼采的确与马赫的实证主义有相似性,尼采的透视主义Perspectivism比马赫要复杂一些,尼采本人对认识论其实并没有完全看中,后来罗素说,尼采在认识论上没有什么贡献,这就值得分析。尼采本人对当时的自然科学的书记也看了不少,但对科学没有太大的敏感,晚期多次骂哥白尼的学说,罗素说尼采主要在道德观方面有贡献,其实,尼采的永恒轮回也可看作一种认识论,而且对认识论有根本的突破,尼采的实证主义应该比马赫的对人的认识能力有更加根本性的冲击力。尼采的这句话,马赫说不出来,尼采说:一个严格意义的二分是独断的,灵肉的想象只是虚构:“信仰肉体比信仰精神更具有根本意义,因为后者乃是对肉体垂死状态的非科学观察的结果(是离开肉体的东西。等于相信梦境是真实的——)。” 这一点直接开创了身体现象学,法国结构主义和后结构主义的灵感来自尼采,就是从尼采这样的革命性出发,尼采实际上成了他们的精神的基本原动力,而他们对胡塞尔的现象学的应用就奠基在尼采的这样的根本的革命性精神之上。

    在《悲剧的诞生》的前言《自我批判的尝试》中,尼采提出:“用艺术的眼光看科学,用生命的眼光看艺术。” 尼采将一切放到生命的体验中来考察,透视主义Perspectivism就是一种生命的直观,直观中艺术、科学、价值一体。透视主义用一句简单的话表达就是:没有真理,只有解释。这句话的隐含着尼采的实证主义立场,实证主义认为认识只是一种功能,认为真理没有不变的形而上学的本质,有的只是我们对事实的价值设定,只有解释的真理性:

    你们说“一切都是主观的”,但这已经是解释了。“主体”决非实有的东西,而是虚构出来的、安插进来的东西。——最后,在解释背后再放入解释,这是否必要呢?这已经是诗、假设了。就“认识”一词,一般来说是有意义而言,世界是可知的;但另一方面它是可解释的,它不是蕴含着一种意义,而是无数种意义——“透视主义”。我们的需要是解释世界;我们的冲动及其好恶,每种冲动都是一种支配欲,都有其透视,它想把这种透视作为标准强加于其他一切冲动。 

    透视主义紧密相连的出发点是对主体性的反思,主体的观念本身就是人为的虚构。尼采这个论断是什么意思呢?从笛卡尔开始的现代主体性哲学的主体受到质疑,尼采在主体性上,增加了什么新的认识?这个问题须从尼采对整个西方哲学的认识入手去理解。透视主义否定了主体的形而上学的本质,但世界是可知的,可知就在于解释,解释不是单一、固定不变的,解释存在多种可能性。解释的标准是透视的权力意志本身。权力意志是理解透视主义的关键。

    首先,可以看到,透视主义动摇了真理有绝对的、客观的标准的信仰。真理没有绝对的标准的思想,尼采在早期的《道德之外的真理与谎言》一文中就探讨过。尼采将价值设定作为真理的标准,表达的意思是:一方面,世界和生命本身没有什么绝对的意义标准,迄今的一切解释,都是人为的,没有充分的理由;另一方面,真理与谎言虽都是一种虚构,但是,人类为了自保,必须相信真理的实在性,否则,没法生活,真理的信仰是一种自欺信仰:

    什么是信仰?它是怎样产生的?任何信仰,任何自以为真实的行为一定是谬误。因为,根本就没有真实的世界。这就是说:这样的世界乃是源于我们头脑的远景式的假象(因为我们一直离不开一个严谨的、压缩的、简化的世界)。——这是力的标准,要想不毁灭,就要尽量承认表面性,承认撒谎是必然的。在这个意义上说,虚无主义否定了真实的世界、存在和神圣的思维方式。

    而这些信仰是为了人类的自保,是赞助生存、保存生存的必须,不承认逻辑的虚构,不用绝对物,自我等同物,纯粹的虚构世界来衡量现实,不以数字方式对世界持续虚构,人简直就无以为活:

    某种判断的错误,对我们来说并非是针对某种判断所持的异议,在这句话中也许会最异样地听出我们新的语言。问题就是,它在多大程度上是赞助生存、保存生存、保存种属性、甚至培育种属的;而我们在原则上则倾向于坚持:最错误的判断(包括先验的综合判断)对我们来说是最最不可或缺的;如果不承认逻辑的虚构,不用绝对物,自我等同物纯粹的虚构世界来衡量现实,不是以数字方式对世界的持续虚构,人简直就无以为活。——主张放弃错误的判断,不啻为放弃生存、否定生存。要承认非真理是生存的条件:因为这就是说,以一种危险的方式来违抗习以为常的价值情感;而一种勇于如此作为的哲学,会仅以超善恶的姿态出现在世人面前。

    尼采的认识论对希腊的感觉世界与超验世界的对立(柏拉图理念论即构造论)进行解构,希腊人没有认识主体性这一现代哲学的观念。透视主义对认识主体(笛卡尔、康德)的主体性进行摧毁,彻底批判固定的终极一元起源论,将一切放置到谱系学的多元论之中来。透视主义直接面临着独断论与相对主义的二难困境:一方面,尼采的价值判断是我要,是独断论的;另一方面,透视主义是多元的,流动的视点,有相对主义的特点。面临独断论和相对论的两难,德里达指出并不存在非此即彼的两难,透视主义既是独断的,又是相对的,换句说法,既是否定元起论的,但又肯定差异性起源。 透视主义是多元的、多种视野,而价值的立法原则是权力意志的力量支配原则。透视主义并没有丢弃认识论不可动摇的原则,但将这些原则放在价值设定的基础上:

    我认为世界的价值就在于我们的解释(——什么地方也许还可能有不同于单纯人性的解释——);我认为过去的解释都是远景式的估计,借助这种估计,我们可以保存生命,也就是用权力意志即要求强力增长的意志保存自身;我认为人的任何上升都会导致克服较为狭隘的解释,我认为任何已取得的提高和强力的扩大都会打开新的远景,并且称之为相信新的地平线——我的书里讲的都是这个道理。与我们相关联的世界是不真实的,即不是事实,而是建筑在少量观察之上的膨胀和收缩;世界是“流动”的,是生成的,是不断推演的,是从来不曾达到真理的假相,因为——没有什么“真理”。

 尼采的透视主义抓住了每位哲学家的关键问题。笛卡尔的“我思”,康德的“先验综合判断”,柏拉图的“理念与现象世界”等,抽去它们的观念的阿基米德支点,但他往往并不是先深入到这些体系的内部,从内部的掘进,产生突破,而是站在自己的地方,对这些哲学建筑的整体进行摧毁:

    我在处理较为深奥的问题时,就像洗冷水澡一样,快进快出。有人说,不可在水里浸得太深,其实这是怕水的迷信,是冷水之敌,是无亲身体验之论。噢!冰冷的水迫使动作快速!但顺便问一问:对事物只作蜻蜓点水式的接触和闪电般的观察,是否就不能理解和认识它呢?是否非要像母鸡孵蛋一样终日穷究这事物不可呢?是否必须像牛顿在谈论自己时所说的那样,作一个危险的人工孵化器呢?……一个优秀的舞蹈家向营养索要的不是脂肪,而是最大的柔韧性和力量。我不知道,哲学家的思想所渴求的东西与优秀舞蹈家的有何不同。

    尼采对事物作散点式透视,很少先深入到对方的体系中去,这与尼采的生命哲学的特点有关,尼采是在透彻的人生体验的基础上来看人的认识的能力,这种认识方式,对学院哲学是一种巨大的威胁。生命的透视的最大特点是生命的体验代替逻辑的严谨分析,缺少对一个问题的细致的、穷尽一切可能性的建构工作,尼采受到学院哲学的排斥很正常;但尼采的透视主义,对哲学的基本原则的动摇是根本性的,这为哲学的解释开辟了新的视野。胡塞尔的意识现象学对穷尽主体认识能力的一切可能性的尝试,使我们看到尼采的透视主义的游弋的特点与胡塞尔式的严谨差距太大,几乎可以看到胡塞尔可将尼采的透视主义的意识原则完全还原掉。更进一步,海德格尔的存在论现象学,在胡塞尔的意识现象学基础上,深入到前主体性的存在问题中,在认识论意义上,正好可对尼采的透视主义的生命原则进行了现象学还原。尼采的权力意志这种生命原则,不能被完全纳入现象学原则上来,海德格尔的存在论,本身是现象学方法的发展,首先是一种深沉的静观,静观中有强烈的生命感,胡塞尔的现象学在海德格尔实际上已经让位于尼采的谱系学。可以看到的,尼采的透视主义是来源于深不可测的人生体验,而认识论本质上来源于生命。

    海德格尔指出,尼采在最后的创作岁月里的努力,无非就是对柏拉图主义的倒转。柏拉图那里超感性之物为衡量尺量的东西,尼采将它反过来,使超感性为感性之物效力。真实之物就是感性之物。尼采认为虚无主义就是最高价值的自行贬黜,一切目标都已被消除,一切价值评估相互对立起来,颠来倒去。对柏拉图主义的倒转是由力求克服虚无主义的意志引发和导致的。但尼采并没有提出真正的真理问题,关于真实之物之本质以及本质之真理的问题,以及关于真理之本质变化的可能性的问题,从而也从来没有把这个问题的领域展开出来。 海德格尔的论断是多么偏离尼采的本质,海德格尔的视野是不可能达到尼采的开阔度的。在人性的彻底性上更不能跟尼采相比了。

    四位德国思想家对二十世纪的法国哲学家福柯、德勒兹、德里达等人影响最大,尼采、马克思、弗洛伊德、胡塞尔,前三位都不是正统的学院哲学家,胡塞尔将认识论的方法精细到前所未有的程度。这四位思想家形成了法国结构主义与后结构主义的思想德国纬度,法国哲学精神有自己的很深的根基,不可能根本上在德国的阴影之下,但尼采对他们比其他三位更为重要,因为尼采全面透视了西方的传统,这是其他三位没有办法达到的。尼采成为法国思想家的圣人,这主要是尼采的两方面的气质决定的:尼采的德意志精神直接是对黑格尔的求同辩证法的颠覆中看出来;尼采又极喜南国的轻松、明朗的、流动的精神,南国的地中海的透明的阳光使尼采从黑格尔般的晦涩、阴沉的思辩中解脱出来。海德格尔的尼采解释,是尼采前一种精神的把握,法国思想家是对尼采后一种精神的认同,尼采主要趋向后一种精神,这样,法国思想家的尼采解释符合尼采的外在综合的方面。尼采说,只有希腊人和法国人不学外语,因为他们的视野最为开阔,不需要学外语。

    在海德格尔对尼采的评价中,一个中心问题是意志的形而上学问题,海德格尔认为尼采是西方最后一个形而上学者,因为相信一个完整的意志,是最大的形而上学虚构。海德格尔对尼采的分析就建立在这一点上。相反,法国结构主义与后结构主义者认为尼采的权力意志正好是打破形而上学的标志,福柯说“人死了”,是尼采说的“上帝死了”的必然结果,实际上,西方的现代意义上的人的观念就是中世纪一点一滴形成的,启蒙也就是逐渐把神学的外衣脱掉,这样就慢慢回复到一种无神的状态,但并不是这个神不存在了,而是说人自己以前的那些模式不管用了,规范人的灵魂的整体内在律令解除了,人发现一个固定统一的灵魂根本不存在,主体也就是一个神学的虚构,上帝死了,主体也死了,这是必然的,在福柯看来,主体就是一个权力的力场的投注产生的人格类型,是历史一点一点塑造出来的结构,并不是主体不在,而是主体是权力的客观意志的结构物,不是什么固定不变的本体性东西,福柯在尼采的帮助下,对这些结构物进行反思,但也有一个不能反观到的透视点,所以福柯的结构也遇到了挑战。

    海德格尔无疑看到了尼采的语言中的形而上学痕迹,主体性残余,他认为尼采想通过意志的冲动克服意志的形而上学是不可能的,海德格尔想通过他者的介入来破除认识主体的独断性。尼采是在与他者的征战中,体验主体的多元性。海德格尔在对他者的等待中,主体的内在自律与他者的关系处于两难,又陷入克尔凯郭尔的上帝要亚伯拉罕献以撒的两难中。其实海德格尔这里也不存在神的不可表达的问题,海德格尔不想表达而已,阿多诺说海德格尔的存在就像在水面上按气球,海德格尔不断把气球按到水面下,气球马上又浮起来,海德格尔就再把它按下去,海德格尔其实在心中早就看清自己的神是什么,尼采不会干这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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