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色时代的电影，自有其天然的欠缺，它与这个五光十色的世界是有隔膜、有距离的，但是，正因为这种隔膜和距离，反而使单色电影具有更大的包容力和概括力。黑白二色，轻易地还原了事物的真相，明暗对比，建构出一个光与影的纯粹世界。在最朴素的颜色中，让人可以忽视外在的声色诱惑，迅速进入人物或故事的内核中。
在《蛤蟆的油》中，黑泽明以导演特有的方式，启动黑色的文字制造出了单色电影似的文字画面，他以坦率的、低伏到大地似的身姿，述说自己的一身。从乌云笼罩心智的懵懂童年到迷茫徘徊的青年，从痴迷于绘画到初涉电影界的疯狂年代，从默默无闻的副导演到饮誉全球的著名导演，三十多年的时光在纸上一点一点，水墨般地呈现，真真是云淡风轻，其间的生之喜悦不着痕迹，而几次鲜明的愤怒又标识出他的个性，日本语言所独有的恍惚之美以及他轻重适度的叙述才能，使读者沉浸在一个光与影的纯粹世界。
他的智慧在文字中随处可见，而这种智慧又是与电影的创作紧密相连的，因而处处落在实处，处处显示深厚。
他对撰写自传的慎重和认真，以及他对自己的概括：“从我身上减去电影，我的人生大概就成了零”，不由使人生出些微的迷惑：究竟是人在成就电影，还是电影在成就人？在他的自传所提及到的时间段中，从1943年，他三十三岁时开始独立执导拍摄第一部影片《姿三四郎》，他的余生可以用电影来索引他的年谱，基本是一年一部。声色光影的电影世界成为他生活的主角，而时代和个人都退居在幕后，他的文字拉起帘幕的一角让我们如同观看电影一样，观看他摇曳多姿的一生。
时代的背景在他的自传中有真实地展现出来，却是以得体的形式得以展现的。
大地震中的可怕景象，自杀的哥哥，在日本天皇正式宣布战败前后一刻人们微妙的心理差异，长排房间的光明与阴暗，长短镜头分别应用，由此刻画出日本人性格的方方面面以及性格后面的文化根源，这或许比任何的长篇巨著都能给人留下更深刻的印象。
时代的荒唐和无礼，在他和电影检查官的一次次正面冲突中表现得淋漓尽致。在看他的自传之前，因为对日本社会的生疏，可笑的我一直以为黑泽明所处的环境一定是一个开放宽容的环境，所以才可以拍摄出那种具有深邃博大精神的影片，我这是下意识地在为中国的电影导演开脱。然而从自传中，我才了解到，在每个人所处的环境中，都有他受到的时间性和物质性的制约，能够超越的，才是天才。黑泽明超越了，他的天才无可置疑。
作为一个天才导演，他的孤独或许也是难以想象的，对此，他同样以日本俳句似的优雅姿态进行了冷处理。他例举了一位导演对《姿三四郎》中的莲池一场戏的挑剔，那个导演说：“莲花不是夜间开的，开的时候也没有声音”。黑泽明说，这是一个表现的问题，不是物理学的问题，他接着写了日本著名俳句诗人松尾芭蕉的名句：“古池本安静，青蛙入水始有声”，并且说，读了这句话，认为青蛙跳进水里当然有声的人可以说是和俳句无缘的，与此同理，“认为三四郎听到莲花开时发出了某种美妙声音很可笑的人，则是与电影无缘的人”。这种述说真如绵绵化骨掌，轻巧地挡开了一切无益与无聊的争执和误解。
电影和文字，只给有缘的人看，这种自信与自知支撑了创作者的高贵气质。自比为蛤蟆的黑泽明，为我们留下了珍贵的“油”。
2006-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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