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居灵魂深层的触摸与倾听
丁东亚
在隐喻中退却,返回现实生活诗意地栖居,已成为当代诗人的责难。尽管是诗把人带入世界,栖居于大地之上。诗,作为生活之外形,作为人类精神生活的一种特殊方式或特别的讲述方式,“引出了对我们所讨论以及日常语言中关涉到的一切的敞开”。如何在这种语言的“敞开”中寻觅到普通生活中的亮点,使诗歌在日趋边缘与失去轰动效应的背景下彰显出新的活力和生命,可谓是1980年代新生诗人必须面对的挑战。而在“个人化”写作的诗歌界,我们在沉溺于生活或情感书写的同时,是否有诗人真正回归到灵魂深处,以倾听与体味的内在直观体验以及触摸的外观间接感受的姿态来思考或拷问现实世界?答案是肯定的。刀刀便是一位这样的诗者。海德格尔在《林中路》一文中写道:“在这贫乏的时代做一个诗人意味着:在吟咏中去摸索隐去的神之踪迹。”这看似简明的话语暗示了诗人思之颓败、滥觞的情感正处于水深火热中,而诗性则恰恰又存在于他所谓贫乏的生活之间。我们通过刀刀的诗可以看到诗者在对自我灵魂触摸之时内心所隐藏的巨大担当和容忍;他的诗歌仿佛旨在情、爱的外在指向里隐藏的重在自我心灵呼唤和拷问的内指向趋向的双重表达,充分显示了刀刀作为一名优秀诗人有着过人的天赋。
一、叙事或想象:内心情感的澄明与遮蔽
对于超越于诗人写作经验之外的事物,想象的诗情表述无疑会增加诗歌本身的理解难度。如同隐喻给读者带来的晦涩。刀刀在处理现实生活场景时,也习惯将生活中的事物和情感叠合,甚至他能奇妙地在语言中容纳并展示生活中的一些物件,众人熟知的雨,孩子,村庄或稻草,都被以给予了“缓慢与肃穆”的愉悦。它们在以存在的喜悦赋予诗人灵感的同时,也使事物自身得到了澄明(虽然海德格尔说,世界的晦暗从未趋近在的澄明),从而回到了自然之最本真状态。
孩子们聚在一起,观察着地上的蜗牛,树上的天牛
它们是牛家族的,有着相同的爱好
喜欢干净的露水,以及开阔的视野
没有喷洒农药的叶子青青翠翠,安全爽口
——《孩子们》
冬季深处
稻草丢失了油亮的金黄,在一阵紧一阵的
寒风中抖动
曾经举起的丰收,装饰的田野
眼中焦灼的希望,现在都收进仓库
只剩下枯黄的躯干安静地躺在平场上
——《稻草》
哈维尔说:“因为人类的时间只能通过故事和历史来体验,伴随着故事的消逝,我们对时间本身的体验也开始消失。”刀刀在诗歌里对往日场景或意象进行叙事性描写过程中,使“过去”还原,并广泛地利用了过去的经验,用相似形的象征语言和真正的透视角度描绘了事物。那些孩子与稻草仿佛就在他记忆中的某个时间的某个地方置放着,一触即现。而这种叙事性情感的质朴又恰是对自我内心的一种澄明,同时也表明了“叙事等于生命”的诗歌现状和历史境遇。而长期以来,过分真实的叙事写作破坏了诗歌的美感,致使诗歌失去了巨大的想象力度,这时反讽或对比的方式适时地进入了诗歌,一些人们所熟悉的场景,画面都又轻而易举地触动了回忆的那根神经线条,孩子们天真无邪的世界不由地引起了诗人们的反思。
多数时候,他们不愿接见陌生人,躲在妈妈的身后
从侧旁观望大人们的世界。
孩子们口袋里应该有的是玻璃球,零食
十万个为什么
而进入九十年代以后,他们更喜欢格斗与反恐
——《孩子们》
这种以自身童年生活与九十年代孩子们的生活的鲜明对比,反映了诗人刀刀的自我质问:究竟时代的进步和转换怎样篡改涂染了孩子们纯洁的心性。这时诗者似乎又在个人生命过程中寻找着一个纬度,即怎么能够通过外在条件使内心得到新的审视与敞开(当然,这种审视与敞开是以记忆的碎片为基础的)。他仿佛想要对生活中“被毁坏的生活”和“被腐化的生活理想”进行挽救,澄明内心的痛苦。这种片断式的叙事,显然又消解了诗歌本应表现的嘲讽和揭示的力度与深度,弱化了以想象通向真理的途径。叙事的本质本是揭示真实世界的真实存在,是对真实存在秩序的一种追求,虽然刀刀诗歌中大量的叙事会破坏诗歌的美感,影响诗的内向延伸,但在赋予任何事物一种生活意义上,诗者借用真实对思想的非过程化抵抗,显示着诗人对自身世界敏锐的洞察力。
他们不再属于原野,不和昆虫、花花草草进行
最初的隐秘的交谈
他们直接享用时代的快餐,坐在垃圾场里
或者趴在粪便上快乐地抖动双脚
哼着哼哼哈嘿,快使用双节棍,哼哼哈嘿
——《孩子们》
尽管每一个力图真实写作的诗人都会在“现在”之中受到嘲弄,但以“现在”为起点,返回“过去”(象征意义上的过去),以时间经验为界线,对现实进行反讽,毫无疑问在某个层面上加重了历史性。过去的事物延续至被写出的一刻,即刻被语言打开了,在叙事的语言中,永恒成为遥不可及的真实,并带着明确的可信度与真实性。这时候,来自于对“现在”这一片刻的叙事和想象对现实场景的描述瞬间超过了诗性的真实,以一种新的姿态出现在诗内。
我很快就类推到自己模糊的身份,
很久很久以前被一个男人在夜里种植
而他也同样来自另一个男人的耕种
我们都乖乖地称呼他父亲,再往前
再往前,他就成了神,在传说里叱咤风云
——《稻草》
90年代以来,伴随着诗歌写作的失势以及诗歌写作中叙事的生活现实性加强,日常化的场景在介入诗歌,尽管使诗歌从往日的凌空蹈虚降落到了地面,回到了诗的本真状态,但过于叙事的诗歌创作手法也破坏了诗歌本应存在的质感和深度,使必要的情感遮蔽被抛却。刀刀在对历史进行反思的同时,也以“叙事不指向叙事的可能性,而是指向叙事的不可能性”的姿态完成了一种新式的探索。他的一些组诗,如《姑娘贵姓》、《十一日谈》等,都通过一种间断式的或藕断丝连式的创作方法,将“词与物”以一种散文化的叙事模式紧密的联系在了一起,并尽量避免了在澄明情感的同时弱化诗歌中必要的遮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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