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代以来,中国新诗长期浸润在语言“个人化”的叙述策略,在繁杂的诗歌争论与阵营分化中,对新诗的欲望书写,“成为一种公共形式,而诗歌创作的创新无疑成为了诗人自我挑战的必须”,尽管诗歌写作中“创新的动机之一是为了避免雷同,失去个性,但当创新成为惟一目的时,诗作也会失去个性”。在这种矛盾的困境下,“用词语写诗”的自觉表现又显得过于单调,因为用生命创作更具内在和深意。而此时的诗歌创作中,语感是必须的。因为“诗歌的语感来自生命,没有语感的东西乃是知识”。对此,我身感赞同。刀刀的众多组诗中所流露出的强大语感,毫无疑问为1980年代时期出生的新生代诗人作出了榜样,他在诗中以诗之语言赋予事物与生活的特定含义,对诗歌写作的探索与创新,以及对语言深度的把握与延展,就是证明。虽然有时他的“个人化”生活会不由自主地变成了一种个人欲望表达的陈词滥调。
我写下第一句话时,我和读者一样
会隐隐感到凉快,但它不像宝洁公司新品上市
的激爽,那么夸大;它含有薄荷,香料,让一身臭汗
的男人芳香,让香汗淋漓的靓女
冷艳,干净,但这似乎并不需要特别
指出;任何涤物,化装术,整形美容
人造,都能解决表面问题
……
……
我认为它们压抑,他们的迫使,
形成惯性不愤怒,不淫乱
薄情寡欲,食素抱朴。它们此刻
表情惊愕地看着原子笔,油性墨水
哗哗地流泻,而它们感到逝去了的畅意了吗?
——《失踪的碳元素》
这近于直觉的感受力来自于对“现在”一刹那的想象力,使原本的实物以一种隐喻的方式带有了引申的意义。也正是这种稍纵即逝的想象力,在语感的催化下“抵抗着生命与思想的非过程化和虚无化”。
刀刀的诗歌可以说具有多面性,而在情感的抒写上,又显然是过重的;若以王廷相提出的“诗贵意象透莹”的说法,刀刀的诗又是重气,重情,并在想象与现实的融合中形成了兼具古典气息的独特的写作方向。而且他的情感并非只单单涉及表层,是直抵人心的。钟嵘在《诗品序》中写道:“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情,形诸舞咏。”刀的这种通过情感对诗情的感召,并以语言的语感为基础对生活细节的厚重或轻盈书写,无疑又是刀刀在诗歌创作中探求的另外一个方向,即以有限的形象来阐发内心的情思。这种情思在组诗《尼泊尔来信》中表现鲜明,十分温馨悦人。
这一天,和从前的许多时候
都在思念中展开情节:我会醒来
赖在床上,想着你洗涮完毕
香喷喷地看我,你的亲吻:显得很湿
我们的拥抱,总弄乱发型
你假装,而且弄的忒像,生气
骂我懒虫,坏蛋。
——《这一天》
在诗歌中,抒情不仅是诗的本质特征,也是诗的最活跃能动的因素,“诗的情感的本质大概在于;人们自己就可以使自己激动”。在《尼泊尔来信》这组诗里,刀刀更注重了观察,将目光移向了生活世界;于此,新的经验世界,纷繁的事物也随着一种缓慢的自然之态进入了语言。这时,情感寄托于诗歌语言,使诗歌语言在转向想象世界时产生刻画了强大的令人震撼的效应,而这种效应又是借助语感来完成的。当刀刀在看到与他一道生存的生活现状与他想要表达的理想生活吻合时,他忽然感到无比喜悦,不禁对这种存在肃然起敬,我们的感情也被这刹那的灵感激活,转化成了最真挚的爱。那么,那些美好的充满人性的事物在进入我们视野,我们又以怎样的方式来诠释呢?刀刀在他诗歌中描绘的那些质朴而感人的画面,无疑形象地为我们呈现了最扣人心弦最简单的爱情与美好。
你提议的生活方式:你在家门口
的小学校教书,我耕种两亩三分地,放学后
你来送饭,我们坐在树荫下
看飞鸟掠过,清风佛过,我的手摸过
你,等夕阳向晚,就弹掉身上的泥土
朝村子走去。
——《“否定”已经约定俗成》
可本雅明说,诗人已“同该隐一样离开了田园,走进了城市”,他们不再单纯地拥有罗曼蒂克的爱情,这种现实也反证了诗歌正处在一场与自然告别的危险中。但这种危险并没有让诗人刀刀感到茫然无措,他甚至过分偏爱它,流连于那些生活的间歇时刻,这或许该归功于他知道想象还被遮蔽,“迅速而直接的语言,可以毫不逊色地呈现生活的瞬间”(本雅明)的缘故。海德格尔在《荷尔德林与诗的本质》一文中指出:“诗的活动领域是语言,因此,诗的本质必须由语言的本质去理解。”他在强调语言的重要性时,也暗示了语感之所以在诗歌创作中的重要性。而在这个世俗媚惑的时代,人们离诗性越来越遥远了,他们在意的不过是眼前的利益和实惠,不论这种利益和实惠是道德的非道德的,是艺术的非艺术的。于是这个时代就需要诗人的召唤,因为正是诗人的自由的思考和探索,对无用性创作的坚持才挽留住了生活最后的一片净土。刀刀这样豪爽的诗人又是以怎样的灵性表达方式来挽留他内心的诗性的呢?他这样写道:
枯坐的人在水墨画的左下角,静静地
倾听院中的妻子打水,浇花,喂养母鸡
小鸡在丛中寻觅虫子,那些虫子都是青色的
人眼很难找到,它们躲在茎叶的背处
喝着新鲜的果汁,它们从腹部发出歌声
内容大致是生活多么美好
——《二又岛志》
诗歌语言来源于日常生活,也来源中国古文化传统,诗歌和思想在受到语言引诱时也同样被我们生存的世界所引诱。在诗歌创作中,以语感与情感为基点,结合写作经验和生活经验,使现实中的事物、人物在想象中用语言呈现出全新面貌,将是新世纪“个人化”诗歌创作富有的一大特色。这同时也可以说是一种创新,一种对诗性的寻找与回归。刀刀在他的许多叙事行抒情的诗歌中为内心所勾画的诗意生活,表明了他作为一位诗人对现实芜杂纷乱的失望和无奈,对诗性回归的强烈渴望。或许,这便是诗人刀刀所能做到的力所能及的真诚吧。
四、结束语
作为诗人,如何完成自我对世界的一种表达与阐释,从“可见”(日常生活中的事物)转换到“不可见”(内心),是十分困难的。这需要时间的沉淀,需要诗人静下心去思索。在面对现实生活之时,我们也会发现生活中“一切离我们近的事物都将离我们而远去”(歌德),或快或慢。刀刀在以已消失的或正在消失的生活和事物为源泉进行诗歌创作时,善于发现生活和这些事物的细微之处,并善于用自己的语言对这些场景和事物进行处理,以诗的形式使之呈现,正如狄尔泰所言,“诗是理解生活的感官,诗人是明察生活含义的目击者”。
当然刀刀在诗歌创作中也对自己作为诗人的立场进行了反思,甚至他看到了诗人纯净心灵和本善的天性在现实面前的软弱,在《回忆录》一诗中以爱情为遮蔽,对诗人与现实的矛盾进行了真实写照,他写道:“我像很多没有上进心的诗人那样/忽略现实的刀子/它们比你来得残忍多了/它们无处不在。”“它们”是什么?显然是令诗人痛恶的现实生活中的不公,贪婪,虚伪,虚荣;是尔虞我诈,明争暗斗的人性的堕落。在此,诗人刀刀似乎只想回到自己内心的一片净土,在那里栖居,因为他领悟到“诗是诗人创作的自然界”的真理。所以他在真实的自然界里面对一株草甚至一粒尘土时说,“他们会告知一切/以力量的形式/而爱,和死/不存在”(《给他们》)。这种对生命刹那间的彻悟也表明了诗人已懂得其实我们的爱和记忆是永恒的。而且,刀刀的诗歌在传达自我个人情感时,也不像日常经验口语诗人一样,只注重“当下”的即瞬时可能更换的生活现状,而是回溯到“过去”,用一种纯粹的诗歌语言结合想象来对生活进行阐释并解构。
尽管刀刀的诗歌也存在明显的缺失——譬如诗歌中经常出现有一些过于裸露的性描述,诗的语言和组诗的结构还需要打磨,提炼——但刀刀作为1980年代出生的新生代诗人,他对诗歌的自觉的摸索和创新精神,无疑是可贵而值得肯定的。
参考书目:
《诗化哲学》;刘晓枫,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棕皮手记*活页夹》;于坚,花城出版社
《最高虚构笔记》;史蒂文斯,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中魔的镜子》;耿占春,学林出版社
《中国古典诗学理论史》;萧华荣,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参考期刊:
《文艺争鸣》,2007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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