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显然地,这个本质主义理论也有麻烦,它根本无法解释波洛克的《秋之韵》之类的绘画,因为它们不再是点线面的有意识的构成,而是通过滴、洒等更多地是无意识的动作,将颜料直接喷洒到画面上去。这一点被大批评家罗森伯格概括为“行动绘画”。于是,绘画的本质似乎成了行动。
然而,很显然,这也不是最后的绘画。一些所谓的概念主义画家在画廊里展出了大量绘画,其中一张的标题是《椅子》。但明显地,这些画没有任何行动的痕迹,相反,它们倒是静止得很,因为它们只是一些用电脑打印出来的文字而已。于是乎,本质主义者又可以说,绘画的本质就是下定义,一幅题为《椅子》的画就是将词典里“椅子”的词条,打印在画面上。
最顽固的本质主义者一定会说,这只是绘画功能的改变,但其本质并没有变。说得真漂亮!原始人将自己化身为野牛的幻觉的记录,与现代人将“椅子”这个词条打印一遍,这只是绘画的功能不同而已吗?本体与功能,本质与属性的二元论这种还停留在19世纪水平的本体论思维方式,还在怎样侵蚀我们的思想园地?!
贡布里希仿佛早就料到会有这种论调,因此在他伟大的《艺术发展史》开篇伊始就说道:“现实中根本没有艺术这种东西,只有艺术家而已。所谓的艺术家,从前是用有色土在洞窟的石壁上大略地画个野牛形状;现在的一些人则是购买颜料,为招贴板设计广告画;过去也好,现在也好,艺术家还做其他许多工作。只是我们要牢牢记住,用于不同的时期、不同的地方,艺术这个名称所指的事物会大不相同,只要我们心中明白根本没有大写的艺术其物,那么把上述工作统统叫作艺术倒也无妨。”(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1988年版,第4页)
贡布里希当然知道艺术并没有固定不变的本质,亦即世界上并没有大写的“艺术”。这一点事实上早已成为普通教科书的普通常识。在一本名为The Nature of Art的文选里,作者Thomas Wartenberg罗列了这样的目录章节(译成中文便是):
艺术之为模仿:柏拉图
艺术之为认知:亚里士多德
艺术之为再现自然:阿尔贝蒂
艺术之为趣味的对象:休谟
艺术之为可传达的愉悦:康德
艺术之为启示:叔本华
艺术之为理念:黑格尔
艺术之为救赎:尼采
……
艺术之为真理:海德格尔
艺术之为灵光:本雅明
艺术之为解放:阿多诺
……(Thomas Wartenberg, The Nature of Art: An Anthology, Beijing: Peking University Press, 2002)
我在《西方人文名著选读》课程中介绍这部文选时,一个学生提问说:“有这么多关于艺术的理论,究竟哪一个是正确的呢?”
回答是:它们当中没有一个是完全正确的,也没有一个是完全错误的。有这么多关于艺术的理论来说明艺术的本质,只能表明,人类在认识艺术的本质上经历过多少努力。同时也说明了,艺术这回事情并没有永恒固定不变的本质,它也在不断地发展着,而随着它的不断发展,思想家也就不断地捕捉到它的本质。因此,你可以说绘画是一种巫术,是一种多神崇拜,是圣灵在场(人们向其膜拜的对象),是审美观赏的对象(虽然再看到《圣母子》,但已经不再跪下去了,黑格尔因此说:艺术已经不再是精神的最高需要了;在这个意义上,艺术终结了),是再现,是表现,是抽象,是行动,是概念……它有固定不变的本质吗?没有。
可是,我们的只有100年历史的电影,却冒出了大量要为其本质奠基的理论家。似乎一种与上万年的艺术形式相比只是短短一瞬的新艺术样式,在其诞生之初,便已经获得其完满的本质!一群多么富有智慧的超级理论家啊!对电影本体论研究的一个简短的回顾,我将在别处另行处理。这里,我只想提几个最简单不过的问题:一种只有100年历史的事物,它的本质是否可能已经完满地呈现出来?它的各种可能性是否都已开出?目前对电影本质的界定是否已经终结了它的命运?
电影本体论者,其方法论基础就是一种对待事物的本质主义思维方式。这种电影本体研究必然要求研究者实施种种割裂,甚至自我阉割。这种自我阉割的最明显的例子,就是他们试图将一个坐在电影院里的完整的人,即一个有记忆、期待、欲望和情感的人,总之一个既有七情六欲,又有各种知性的或意识形态偏见的人,减化为一个只带着眼睛与耳朵,没有感情,也不带偏见的受试者;将电影心理学大师明斯特伯格所说的完整的观影心理体验——这个体验既包括对于银幕上的深度感与运动感的体验,更包括观影者的注意力、记忆、期待、想象力与情感等更为深层也更为复杂的心理体验——还原成最初级的运动体验,即似动!(对此的批判,详见我的《似动不是电影的本质》)而种种割裂的最显著的例子,就是他们将电影制作这样一种复杂的活动,还原为最简单的机械复制(或曰“用声光记录相对时空关系”),从而将巴赞、特别是克拉考尔细密而富有层次感的“物质现实的复原”理论,简化为最初级的记录层次!(对此的批判,详见我的《电影是何种意义上的记录?》)
在关于电影本体的问题上,周派还有一个滑天下之大稽的观点:即他们研究电影的本体,就像物理学家和化学家研究自然中的水一样。他们认为电影的本体是由似动与记录构成的,就像水分子是由两个氢原子与一个氧原子构成的一样,清清楚楚,不容质疑。然而,他们犯了一个可笑的、常识性的错误:那就是混淆了自然物与人造物的最最起码的区别。在这个方面,古希腊人至少要比周传基聪明得多,因为他们懂得,自然物与人造物有着根本的差异,研究这两类不同事物的理论原则也迥然不同。研究自然物的学问叫物理学,而研究人造物的学问叫“工艺学”(或许更确切地说,应该是“创造学”)。
奇怪的是,周和他的学生们不仅不懂得这个始自古希腊的常识,反而不厌其烦地质问那些不同意他们的电影本体研究的人:你为什么不承认这是电影的本质?难道你想否定水就是H2O吗?然而,似动与记录之于电影的本体,真的如H2O之于水那样一清二楚,毋庸置疑吗?将电影这样一种复杂的人类造物,当作跟水一样的自然物来加以研究,并析离出它的所谓本质,我不知道,还有哪位在知性上达到21世纪水平的人愿意相信?!
我不相信周派在这样一个真正小学生都明白的道理上,还有任何狡辩的可能。但是,早已练就刀枪不入之身的周传基,当然仍然会在这里作垂死挣扎,因为他们扬言:电影与普通人造物根本不同,因为,惟有电影是机械复制的产物。于是他们像引用《圣经》一样引用本雅明,扯着本雅明、巴赞、克拉考尔的威名赫赫的大旗作虎皮,仿佛只要是三位电影理论的圣人的话,自然就无可辩驳。可是,我偏偏是最不吃他们这一套的人。
本雅明,摧毁了传统艺术的灵光,却设下了一个新的灵光祭台。什么是灵光(aura)?它的原意是中世纪圣像画圣人头顶上的光环,引申为一切传统艺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神圣气质。本雅明认为照相和电影这些机械复制艺术摧毁了传统艺术的灵光,但是他没有预料到的是——这就是历史的狡狯——他创造了一个新的灵光:那就是机械复制的灵光。这是一种比历史上的任何灵光都更具迷惑力的拜物教。机械复制的灵光,使得一切不懂技术的人跪拜在技术光环的阴影里,而那些懂得技术的人(所谓的技术专家)也因此获得无限的威权和霸权,他们不断地创造出外行听不懂的行话,以此巩固其原本虚弱不堪的统治。对本雅明的批判,现在才刚刚开始,因为本雅明是一位比马克思和列宁更容易被神化的人物:他那片断式的写作,他那先知般的气质,还有他那充满睿智与魔力的文字。对本雅明,也就是对周派赖以胡搅蛮缠,并不断对小学生实施恐吓的理论基础的批判,我将在《机械复制的灵光:本雅明与艺术领域中的技术崇拜》中作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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