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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艮:坚执在锋刃上的后非非写作

2013-01-28 09:07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邓艮 阅读
  邓艮,1975年生,湖北利川人,土家族。2008年毕业于四川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获 文学博士学位。先后在全国核心学术期刊《浙江学刊》、《东南学术》、《江淮论坛》、《书城》等发表论文多篇,现为西安外国语大学中文学院副教授,主要从事中国新诗、中国现当代文学与比较文学研究。
  
  二十二年前,在由《深圳青年报》和安徽《诗歌报》联合举办的那次中国现代诗历史上规模空前的“中国诗坛1986’现代诗群体大展”中,非非主义曾以其激进的反文化、反价值、非理性和非崇高的宣言在当时倍受瞩目,乃至它也一直是朦胧诗后第三代诗歌研究难以绕开的存在。对这次大展,最重要的发起者徐敬亚后来颇有感触:“然而,冷酷地说,我们一直在辜负着这个国家!我们一直白白地流逝了那么多具有世界意义的精神苦难与精神迷津!中国新诗在它一面追随自身的生存空间、一面追随西方现代艺术的优美前倾姿态中,几十年来并未能产生与它的复杂苦难充分相适应的成果。”(1)然而,历史终将收割一切。2006年,西藏人民出版社推出沉甸甸的两巨册《悬空的圣殿:非非主义20年图志史》和《刀锋上站立的鸟群——后非非写作:从理论到作品》。以《非非》第一次复刊为界,后非非写作正以一个个坚实的文本成果,掮起我们这个时代的精神苦难和精神迷津。
  
  但首要的问题:什么是后非非写作?
  
  当西方各种“后”主义与“新”理论在中国仍然展呈着话语优势和理论诱惑时,后非非写作的命名是否不过是又一个逐潮而动的新的“后学”术语?抑或,就像“后新时期”等的提出一样,多少有些是在西方影响的焦虑下做的貌似本土的努力?
  
  不!高扬非非主义旗帜的周伦佑以不容置疑的否定坚决宣称:“不是对西方‘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的模仿移植,不是从艺术到艺术的偷渡和置换”,(2)并“宣布西方中心话语权力无效”。(3)正因为有了这种绝决,《非非》才在一度停刊后复刊,再度停刊后又再度复刊。自然,这不是非非复刊的全部因由,而非非主义却由此在坚持中迈向了新的阶段:后非非写作时期。
  
  翻开“非非主义小词典”的“后非非写作”词条,于是我们读到:
  
  非非主义的最新写作方式,既是非非主义的强势延伸,也是后政治条件下一部分中国诗人和作家选择的写作立场。理论上承续艺术变构论、非非主义诗歌方法、反价值理论、红色写作理论、体制外写作理论中绵延不断,贯彻始终的坚持体制外先锋写作的不断革命思想。在创作中,强调对当下现实的关注,倡导并全力推动深入骨头与制度的红色写作。在绝不降低艺术标准的前提下,更强调作品的真实性、见证性和文献价值。可替换词:红色写作、体制外写作。(4)
  
  有后非非写作,就一定有前非非写作。而这里所说的在理论上“承续”的艺术变构论、非非主义诗歌方法和反价值理论,正是前非非写作时期反文化、反价值、非崇高与非修辞等表述的理论泉源。自1986年7月《非非》创刊以来,非非主义就以其理论上的雄辩和激情,尤其是它的舵主周伦佑一次次的理论暴动,令人侧目。由此也曾使非非主义遭遇到了不可避免的普遍置疑:理论大于创作?其实只要读过每一期《非非》作品的人很快就会明白这确实多少是一个误解。笔者并不想为非非遮掩什么,它也并无什么需要遮掩。事实上,非非主义正是在各种自身矛盾的缠绕中,不断否定和自我否定,不断开拓和承继,裸呈自己的同时为自己赢得了丰富和发展,从而义无反顾地扛起先锋这面艺术的旗帜。
  
  当时间强行在历史的深处开裂一条尖锐鲜红的口子,曾经一度燃烧的激情,知识分子高蹈的理想,指点江山的意气,连同那一线人道自由与尊严的最后曙光,一起消逝在这深巨的豁口。这是一道难以逾越的伤口,它深深地扭折了知识分子的脊梁。随着人们普遍地对于物质现实的攫取,精神现实荒芜成为没有硝烟的存在。然而,真正的先锋,恰如尤奈斯库所言,是对现存的拒绝。于是我们听到一个坚韧的声音:“时间在鲜明的石头上割一道口子,血流不止的地方便是新的开始。”(5)
  
  后非非写作,就是一个新的开始。
  
  简单地说,它就是指在1989年之后,以《非非》复刊号为标志的非非主义的后期写作,或后期非非主义的写作,一种历险和磨砺在锋刃上的孤独的先锋写作。
  
  后非非写作既是思想的先锋,也是艺术的先锋。
  
  进入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以来,无论文学创作还是艺术批评,相较于八十年代都已明显发生了深刻的转变。八十年代的人道诉求、启蒙导向以及未来希冀,已被九十年代以来的平庸日常、搞玩赖痞和缺乏提升的言说替代。平面化,图像化,市场化,消费化;没有理想的激情,只有欲望的无限制的膨胀。笔者曾用“灌图时代”来描述这个表面多元而实际非常单一的生存景观:影视报刊传媒以及商品包装以眩惑的图像冲撞着我们的眼球,拒绝或接纳都已身不由己。如果说“读图时代”的提法还强调了接受者一定的主动选择,那么“灌图时代”更似乎抹平了人的主体性。不仅图像强制性地灌入,而且人们甘愿在图像制造的符号帝国的瞬时娱乐中沦陷。文字与图像对垒,谁最容易产生审美疲劳不言而喻。诗歌作为文学中的文学,作为语言中的语言,它绝不是也不可能是大众的艺术,更不代表诗就比其它文类位高一等。把诗置于文类的金字塔尖,那虽是中国古典诗歌的历史荣耀,却也是顺应主流意识形态的结果。当“五四”文学革命以新诗充当急先锋,其最大的革命收获却不在诗,而在白话小说。“五四”白话小说的胜利,第一次真正地突破了中国传统文化秩序对于小说的严格规范,尤其是在叙述形式上,完成了古代文言小说和古代白话小说想做却做不了的事情。当然,1920年代新诗的自由多样也算是“五四”文学革命的另一功绩,但对于诗歌来说,这一功绩远不如说把诗从文类的金字塔尖拉下来这一功绩更大。从此,自我意识在文学和诗歌中才得到了真正自由的展示。在这个意义上,“五四”也划开了一道历史的豁口,这个“断裂”及时而显得弥足珍贵。遗憾的是,这个自由在后来很多时候被自觉或不自觉地中断,直到1980年代才又完全浮出历史地表。1980年代诗坛的繁复,今天看来已是奇迹,却有其显明的文化、政治和社会环境。回头打量中国1980年代的诗坛,与其说一片繁荣,还不如说一片混乱更恰当。那个年代,谁都雄心壮志,混乱就是秩序。1990年代社会文化的大转型,诗歌的边缘化,恰如赵毅衡先生指出的,与其说迫不得已,不如说是正得其位,因为它正可以用边缘的活力达至真正的文化批判。
  
  或者用一些论者常用的表述,就是:思想淡出,学术登场。只是恐怕登场的既无学,也无术。如果一定要称誉学院的出场,倒不如说是技术、是规范的上演。创作与批评便在技术与规范中耗散了活力,损磨了锋芒。在某种意义上说,它们便只能顺应体制与意识形态,丧失了批判的功能和职责。
  
  后非非写作恰恰在这方面是一个必要的提醒。它鄙弃闲适的白色写作,力倡介入的红色写作。白色写作以逃避与和解为特征,作者的弱力人格构成它的内在条件,在形式上表现为模仿与闲适,缺乏活力的中庸与雅正。它把实验性变成惰性,把尖锐性变成中性,钝化先锋艺术的锋芒,与世俗的暴力结构相妥协。而红色写作将自己深置于伤口,深切存在的敏感核心,触碰灵魂的痛处。它以人的现实存在为中心,深入骨头与制度,涉足一切时代的残暴,接受并正视人生的全部难度与强度,有着大拒绝、大介入和大牺牲的勇气,拒绝伪价值系统,拒绝权势与谎言,拒绝思想专制的任何形式。在直面严峻与真实的同时,在物质的强暴中与艺术同在。“从白色转向红色,便是从书本转向现实,从逃避转向介入(对生命的介入和对世界的介入),从天空转向大地,从模仿转向创造,从水转向血,从阅读大师的作品转向阅读自己的生命。”(6)
  
  周伦佑的《刀锋二十首》正可谓九十年代红色写作或后非非写作的标志性文本,语言水晶般洁净,有着坚硬的质感,诗思绵韧而又充满割锋:
  
  让刀更深一些。从看他人流血
  到自己流血,体验转换的过程
  施暴的手并不比受难的手轻松
  在尖锐的意念中打开你的皮肤
  看刀锋契入,一点红色从肉里渗出
  激发众多的感想
  
  ——《在刀锋上完成的句法转换》
  
  这是用自身肉体的禁锢与伤口在体验刀锋契入的残酷,“再没有比这更残酷的事了/看一支蜡烛点燃,然后熄灭/小小的过程使人惊心动魄”,“死亡使夏天成为最冷的风景/瞬间灿烂之后蜡烛已成灰了/被烛光穿透的事物坚定的黑暗下去”(《看一支蜡烛点燃》)。死真的很简单,甚至死反而与黑暗合谋而增大黑暗的堆积,因而活着才需要更多的粮食。这支在石头的构图中点燃的蜡烛,“把身上的每一处创伤照得更亮”,在与自由的桎梏、欲望的漩涡等种种戕害人性与艺术的事物的较量和搏斗中坚守住自己:“深入老虎而不被老虎吃掉/进入石头而不成为石头/穿过燃烧的荆棘而依然故我”(《石头构图的境况》)。
  
  这份坚守是一种创伤地活着,疼痛既是一种沉重的物质,又是一种永远的深度,因为“在伤口中,在一滴血里/我们坚持着每天的水晶练习”。这练习需要“用喜悦的心情体会痛苦/在自己的骨头上雕刻不朽的作品”(《永远的伤口》)。由此我们乃看到,这种坚守所磨砺而来的信念,它不会在被围困中退弃,而是坚持以生命做抵押,使暴力失去耐心,并把希冀与天空之大鸟一起灼烧:
  
  现在大鸟已在我的想象之外了
  我触摸不到,也不知它的去向
  但我确实被击中过,那种扫荡的意义
  使我铭心刻骨的疼痛,并且瞑想
  大鸟翱翔或静止在别一个天空里
  那是与我们息息相关的天空
  只要我们偶尔想到它
  便有某种感觉使我们广大无边
  
  ——《想象大鸟》
  
  这大鸟可能是悬在空中的鹤,它“在不可见的深处”;这只“很远的鹤/曾是马儿深处的某一部分”(《画家的高蹈之鹤与矮种马》),由于体制的网络同样广大无边,顺应、钝化并受役于网体的曾经高蹈过的“马儿”,也需要在对这种信念的期待中被唤醒往日独来独往踏过天空的马蹄。这大鸟也可能是抽象的鸟,“能被捕杀的只是具体的鸟/而纯粹的鸟是捉不到的/因为那不过是一种抽象的飞/不是鸟在飞,是天空在飞/抽象的鸟在一切射程之外/抽象的鸟是射杀不了的”(《从具体到抽象的鸟》),不信请看,那自由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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