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所谓中庸之道
要想说清楚中庸之道,当然是非常困难的事情。就是把《中庸》这本书烂熟于心,恐怕也很难从云雾中走出来。一方面中庸很有那种道德形而上学的色彩,譬如吧,它讲“天命之谓性”,把人性上升到天命的高度,确实挺能唬人的;然而,细想想,这天命和人性实在八竿子打不着;另一方面中庸的境界是在是非常高远,甚至要“参天地,赞化育”,这实在把人捧到天上去了。人们一方面被中庸所讲的天命给吓住了,另一方面又觉得中庸实在昂扬着积极向上的精神;所以,经过这一吓一捧,便觉得中庸的境界实在是高妙至极。而中庸所追求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呢?也就是所谓的“中和”。何所谓“中和”呢?《中庸》里说:“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如此说来,这“中”有静的因素,喜怒哀乐未发之时,不是静么?而“和”则是动的,“发而中节”,当然是动的。但是,在静与动之间,也就是“中”与“和”之间,还有一个漫长的历程。喜怒哀乐已发,但却未必中节;而不中节的可能性,要远远地大于中节的可能性。所以,这中和的境界是很难达到的;甜糖虽然抹在了鼻子上,但就是舔不着啊。至于说“中”是“天下之大本”,“和”是“天下之达道”,那也只是吹吹牛皮罢了。但是,牛皮一旦吹起来,那就会越吹越响;仿佛因为人们的“致中和”,这天地才位焉,万物才育焉。然而,即便这世界上不曾有人存在;天地照样位焉,万物照样育焉。所以,吹牛皮的时候,最好不要吹破天,否则就成了一架疯狂的、以为全世界只有自己才存在的钢琴。《中庸》一面把牛皮吹得震天响,另一面又把“诚”作为自己的核心观念。在孟子还讲“反身而诚”,也就是说回到自己的内心,才有真诚;但是,《中庸》呢,却吹开了道德形而上学的牛皮,大讲“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明明是发自内心的东西,偏生要上升到天道的高度。仿佛不如此,在人本身,就要失掉所谓的诚心了。愈是美妙而又唬人的道德,愈是强调真诚。“致中和”,是无比美妙的,而“天命之谓性”,“诚者,天之道也”,又实在可以唬人。但是,愈是强调真诚的东西,在它本身,往往愈是缺乏真诚的。而一旦缺乏真诚,到最后,就只剩下真诚地吹牛皮了。而一旦吹牛皮都失掉了真诚,那这种道德就破产了。其实,中庸之道,早就受到了人们的深刻批判;我们看一下词典上的解释,就知道这种批判是何其得深入人心:“中庸,是儒家的一种主张,待人接物采取不偏不倚,调和折衷的态度”。看了么?什么是中庸之道啊?就是调和折衷。当然人,很多人指责这实在误会了高妙的中庸之道;人家《中庸》上并没有这么讲,甚至在内在的精神上是极力地反对不偏不倚、调和折衷的。孔子不就曾大骂乡愿么?所以,中庸之道并不是调和折衷。但是,我们并不是根据《中庸》来评价中庸之道的;相反,我们是从道德实践的角度,来看待中庸之道的。在道德的实践中,中庸之道那美妙的理想之境,不但没有表现出来,而且沦为不偏不倚、调和折衷的滑头哲学,并且最大程度地容纳了黑暗。当然,为中庸之道辩护的人会说,那是因为人们失掉了真诚;这并不是因为中庸之道本身不好。但是,既然中庸之道那么强调真诚,为什么人们依然失掉了真诚呢?很显然,最深刻的原因依然在中庸之道那高妙的理论。中庸之道本身,有多少真诚可言呢?总是陶醉在高妙的理想之中,以为“致中和”是何其高远的境界,但惟独不去关注道德实践本身。其实,在道德的实践中,人们往往以滑头的态度来对待高妙的理论。连孔子都知道中庸不可能,那人们会以自己的真诚来对待中庸之道么?道德实践所需要的是朴素的、简单易行的东西。中庸之道,当然表达了高远的道德境界;但是,这并不足以改变人们以滑头的态度来对待它,甚至这就是人们以滑头的态度来对待它的根源。那么,如何改变滑头的中庸之道呢?我觉得,需要另外一种中庸,也就是作为极端的中庸,“矫枉必须过正”的中庸。其实,作为极端的中庸,就是要摧毁调和折衷的中庸。
(二)过与不及
孔子讲“过犹不及”。“过”,就是太过分,越过了目的地;而“不及”呢,则是程度不够,不曾达到目的地。而“犹”,就是如同。也就是说,太过分与程度不够是一样的,越过了目的地与未曾达到目的地是一样的。那么,怎样才是最好的呢?恰到好处,才是最好;既不过分,亦非不及。也就是说,要在“过”与“不及”之间寻找一个折衷。我们常讲,做事情要把握一个度。这个度,实际上,就很好地把握了中庸的精神。在上一节,我狠狠地嘲弄了一下中庸之道;其实,这主要是基于对滑头哲学的厌恶,而现在就可以讲一讲中庸精神的好处了。也就是说,中庸之道,虽然在历史上被歪曲成了滑头哲学,但是,中庸这个概念的提出,却深刻地反映了先秦理性精神的觉醒。而对度的把握,就体现着理性的精神。问题的关键是,这个度应该怎样把握?就一般而言,力大者容易过,力小者容易不及;那如此说来,能够把握度的,也只有力气不大不小的了。但是,这不大不小,又是一个什么概念呢?它到大与小的距离,应该是相等的;也就是说,它是大与小之外的另一个极端。但是,这个不大不小的极端存在么?很显然,它只是一种理论的假设,可以存在于我们的心灵;不过,正因为如此,才有所谓的“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当然,在运用的时候,也并不是想怎么运用,就怎么运用;在这里,同样要遵循客观的规律。在我看来,力小者,是很难把握度的,因为他使尽浑身解数,也达不到目的地;就是力气不大不小的人,同样很难把握度,因为把拼尽全部气力,才能到达目的地;而稍一松懈,那就是“不及”了。所以,做事情把握度,实际上是对力大者而言的。力大者,当然很容易“过”;不过,这也说明他有“过”的实力。在力小者、以及力气不大不小者,都没有这样的实力。所以,只要力大者,稍一把握分寸,就可以达到中庸了。然而,力大者与力小者以及力气不大不小者的心思是很不一样的。力小者往往是知足常乐;力气不大不小的人,则在那里调和折衷;而力大者,则坚信“矫枉必须过正”,因为不过正,就不能矫枉。知足常乐的,离中庸很远,因为这知足常乐掩盖的是“不及”。调和折衷的,仿佛就是中庸了,但是恰恰因为这调和折衷,往往很容易错过中庸,甚至根本就达不到中庸。而矫枉过正的,虽然自身越过了中庸,但却最终成就了中庸。就像小树苗歪了,你如果把它扶到正中间,它还是歪;但是,你如果把它扶到过正的位置,它反倒不歪了。这就是“矫枉必须过正”的道理。还有一个说法,是非常有意思的,叫做“不中乃中”。就像飞机投炸弹,如果到了目标上空才投弹,那就会很准确地错过目标;而只有还未曾到达目标上空的时候,就开始投弹,才会准确地命中目标。也就是说,以中庸为目标,是不可能达到中庸的。要达到中庸的目标,必须采取极端的手段;当然,这极端,可以是“过”,也可以是“不及”。“矫枉过正”,就是“过”,而提前投弹,则是“不及”。急风暴雨可以达到中庸的目标,但是,这是有前提的,那就是要把握度;和风细雨未尝不可以达到中庸的目标,但这同样需要前提,那就是必须经历了狂风暴雨。我们所讲的“乱世用重典”,这合乎中庸之道么?这当然不合乎调和折衷的中庸之道,但却有着真正的中庸精神的闪光。如果乱世不用重典,那就不能够稳定社会,结束战乱。在非常之时,在那里调和折衷,也只能成为恶人的帮凶,无论是否有意、自觉与否。也就是说,真要贯彻中庸的精神,必须根据具体的情形;在很多情况下,走极端就是贯彻中庸的精神。孔子大骂乡愿,而又特别重视狂狷,不就很说明问题么?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乡愿代表了中庸的精神;相反,却是进取的狂者,有所不为的狷者代表了中庸的精神;这难道还有什么可以怀疑的么?如果用高妙的理想去架空中庸,不仅失掉了理性的精神,就是中庸本身也会成为滑头哲学的俘虏。如果真要发扬中庸的精神,那就要从根本上改造中庸之道,把它从滑头哲学的污泥浊水里拖出来。然而,很可惜,中庸的精神往往被拖到滑头哲学的污泥浊水中。
(三)第三种极端
亚里士多德在《尼各马可伦理学》中讲,中庸到两个极端之间的距离是相等的,所以,可以视为第三个极端。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讲,这第三个极端就可以视为不走极端。譬如吧,在吝啬与挥霍之间,取个折衷就是慷慨;在怯懦与鲁莽之间,取个折衷就是勇敢;在自卑与傲慢之间,取个折衷就是自信。这个折衷,当然就是理想的中庸之境了。其实,亚里士多德同样把中庸视为美德的极致。也就是说,无论吝啬、怯懦、自卑,还是挥霍、鲁莽、傲慢,这都算不得美德;而只有慷慨、勇敢、自信,这才是真正的美德。而真正的美德恰好是两个极端的折衷。其实,亚里士多德所讲的中庸,很容易让我们联想起,在两个点所连结的线段之间取个中点;所以,这个中庸,是静止不动的中庸,而不是变动不居的中庸。但这里,我们先不讲这个问题。中庸作为第三种极端,到两个极端之间的距离相等,这恰恰说明了这个极端是不走极端的极端。我们应该看到另外一点,即两个极端的距离恰恰是中庸到两个极端距离的和。也就是说,中庸,永远都是两个极端的折衷。其实,我们并不能够保证两个极端都永远地处在极端的位置上。譬如吧,吝啬也有自己的限度,并不是每一个吝啬鬼都可以达到一毛不拔的程度;同样地,挥霍也有自己的限度,并不是每一个挥霍者都可以挥霍到倾家荡产的地步。这个问题很有意思的,就是在极端中,同样有中庸的存在。既然极端都有自己的限度,那设想一个静止不动的中庸,又怎么可能具有现实性呢?所以,亚里士多德所讲的中庸,有比较机械的一面。当然,这并不是说他没有辩证法的思想;他只是没有把辩证法的思想运用到对中庸的分析中。其实,有很多哲学家,甚至包括最伟大的哲学家,在讲自己高妙理想的时候,都把辩证法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中庸本身,就可以看做美德的乌托邦。如果我们用这个标准来衡量现实中的人们,恐怕连一个慷慨、勇敢而又自信的人都找不到了。中庸只具有理想的可能性,但却不具有现实的可能性。所以,它也只能属于美德的乌托邦。美德的乌托邦,当然会为哲人们所赞叹;但是,我们所知道的,也只是中庸的不可能。慷慨的人,有的时候,也会吝啬;因为不吝啬,就不足以彰显他的慷慨。勇敢的人,有的时候也会怯懦,因为不怯懦,就不足以彰显他的勇敢。自信的人,有的时候,也会自卑;因为不自卑,就不足以彰显他的自信。这在中庸的理论上,看似不可能的;但却是活生生的现实。如果慷慨的人,对挥霍者不吝啬,又怎么彰显自己的慷慨呢?如果勇敢的人,不让鲁莽之人有所畏惧,又怎么彰显自己的勇敢呢?如果自信的人,不让傲慢的人认识到自己的可笑,同样无法彰显自己的自信。两个极端之间的距离,看似最远,但是在很多情况下又是最近的。我们知道,物极必反的。挥霍到了极点,就不得不吝啬了,因为没有什么可以挥霍了。鲁莽到了极点,就不得不怯懦了;因为自己的鲁莽,已经闯下大祸了。傲慢到了极点,就不得不自卑了,因为傲慢本身已经让自己处于可怜可笑的境地。同样地,怯懦到极点,也可能鲁莽起来,但并不是勇敢;自卑到极点,也可能傲慢起来,但并不是自信;吝啬到极点,也可能挥霍起来,但并不是慷慨。两个极端的距离由最远变成了最近,如此以来,它们和中庸的距离也就更加遥远了。既然中庸是不可能的,那为什么还要树立这个极则呢?追求美德的乌托邦,虽然并不现实,但是在这里,毕竟有理性精神的觉醒。无论是古希腊的亚里士多德,还是中国的孔子,都以中庸为极则、为高远的精神境界;这说明人类的理性精神是相通的。人类的理性精神能够觉醒,当然是通过哲学的思辩,但是最深刻的根源还是人们改造自然与社会的实践。对于度的把握,就深刻地反映了这一点。其实,我所谓的“作为极端的中庸”,和亚里士多德所谓的“作为第三种极端”的中庸是颇有不同的。亚里士多德所谓的第三种极端,实在是不走极端。而我之所谓的“作为极端的中庸”,恰恰是要走极端。坦率地讲,中庸的目标,并不能通过中庸的手段实现;要实现中庸的目标,必须采取极端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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