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心境感通:更高自由的可能
虽然执守于“道德自我”的主体,但在心灵与境界的关系上,唐却表现出与之相矛盾、然而更有意义的一面,即疏离了形而上学,而充分地逼近了为形而上学奠基之可能性的视域,由是也开启了更高境界自由的可能。
他认为,心与境的关系既不是西方宗教所说的上帝造物的关系,也非反映论、符合论的关系,而只说天地开阖而万物生,只说乾坤阴阳幽明隐显之道,这都意味着心境相即不离,这只能表述为“心境感通”的关系,“感”是感应,“通”是通达。所谓“心境感通”,就是:“境与心之感通相应者,即谓有何境,必有何心与之俱起;而有何心起,亦必有何境与之俱起。此初不关境在心内或心外,亦不关境之真妄。”[12] 他说:
此当下生命存在之心灵,与当前之境感通一事,更可收归于一念,而由此念之自化而自生,以成此生命心灵在九境中之神运。其自化为坤道,其自生为乾道。生则心开而有念,化则心阖而无念。[13]
由于强调心与境的相互感通和缘生关系,唐君毅的思考已经明显地超越了传统形而上学哲学的两种思维方式:经验主义的思维和先验主义的思维。一方面,唐认为,心与境并非认识论上的能知与所知的关系,从而排斥了经验主义的思维进路。他虽然将“境”视为“心”之“所对”、“所观”,但境非先于心而在,心也未必是后于境而存;而且也“不关境在心内或心外,亦不关境之真妄”,相反,如果将心与境视为能知与所知的关系,就预设了“境”之客观先在,“心”的主观后在,那其本质上就是主体与客体的关系,这样的二元对峙关系事先设定了内在的主体、外在的对象。一来,这样就陷入西方哲学近代以来的“认识论困境”,心与境难以通达;二来,“境”作为客观实在,心即便通达此境,也难以以心之“观”来提升境界,超越自身,既定先在的“境”就会成为主体超越的枷锁。另一方面,唐君毅的“境界”一词虽然来自佛教,但他并不认为心灵与境界是“见分”与“相分”的关系,境界并非心灵的“变现”,以此排斥了先验主义的思维进路。在唐看来,并非只是心单向地通达境,心与境是相互通达的,心感通于境,境也感通于心,心能呈现境,境也能呈现性相于心,境对心有所命,二者相互为用。如果像唯识宗所认为的,心变现境,心是所现,境是被现,那么心与境就无法相互为用了。因此,唯有“感通”才能准确地表达心、境可因感应而相互通达的意义,这就“如人之开门见山,此山虽或先有,然如此之山之境,以我开门而见者,亦正可为前此所未有也”[14]。
唐既否定“心”的在先性,又否定“境”的在先性,认为既非境由心造(先验论),亦非心因境生(经验论),而是强调心境之感通,以“感通”作为通达九境的枢纽,“吾人之心灵生命与其所对之境有感通”,“今再约而论之,则此九境可只由吾人之最后一境中,主客感通境中开出,而主客之感通正为吾人当前之一实事”[15]。心境感通、互为缘生,“俱存俱在”、“俱开俱阖”、“俱进俱退”、“俱起俱息”,从而心与境互为内在,主体自我与生活生命互相不隔离,生命存在于心灵,也存在与此一一境界之中。于是,心灵(主体)、境界、感通本身“即互为内在,而皆为真实”[16],突显了“心”与“境”的当下共在性。这与海德格尔所谓的存在者的共同“在世”(In-der-Welt-sein)这样的源始性的“共同存在”(Mitsein)相类似。可见,唐先生虽强调道德之必然性,但他同时认为“吾人又须相信,吾人之一切过去之心理、生活、及意志之情况,皆不能必然决定吾人之未来。吾人之意志,乃可时时创新,以改变其过去之自我,而进以改变外在之环境,及其与环境中之人物之关系,以至其与一超越之存在如上帝之关系者。由此而吾人过去之一切过失罪恶,无不可以一念之觉悟而如昨日死,……”[17]通过对自我与环境的交融、缘构生成关系,突显了自我的无前设性和对既有主体的超越性。
人(心)不仅与身处其中的生活(境)本源性地“共同存在”着,而且人要拥有自由,就意味着人不能仅仅如其他存在者那样“在生活”,而且还要作为主体有意识地“去生活”。这就需要一系列的超越:超越源始的自发境界,进入自觉的自为境界;超越形而下的自由(认知性的和伦理性的自由),追求形而上的自由;然而还不能止步于此,虽然只有实现了自为的自由才表明我们开始“去生活”了,但这仅仅是开始,唯有进一步超越形而上的层级,才能通达更高的自如境界,实现彻底的自由。而每一次境界的提升,就是对既有主体的超越,“超越”在于跨越一切既有的界线:“此主体之超越意义,乃在此前后之有局限之特定活动之交之际见;此主体之位,即在此前后之活动之交之际。”境并非浑然一体,境有种种,互有界限,因此“境”、“界”连用,当一个境界真成为界限时,这个境界也成为封闭的境界,活动的局限与境界的局限可转而限制住主体本身,这一罗网牢笼才形成主体的真实降落。[18] 因此,不能以既有的“境”或既有的“心”限制主体的超越,而要保持主体(心)与主体所身处其中的生活(境)这样相即不离的交融感通、缘构发生的关系(借张祥龙的说法)。我们需要不断地领悟和觉解身处其中的生活,从而不断地在脱弃既有自我的同时生发出新的主体,彻底摆脱旧有的主体。唐的“心”与“境”相互感通、俱起俱寂的观点,颇有突破既有的“道德自我”主体的意味,这就为我们更进一步的超越自觉自为的境界、超越形而上的自由开启了可能。
余论
唐境界理论中对“道德自我”的执守和心、境“俱起俱寂”,暴露出其思维中的矛盾,但也正是因此,反而体现出现代新儒家的思想视域开启了由形而上学向本源的“生活-存在”视域(即跳出形而上学思维模式的窠臼)的过渡。就其理论中所指向的自由来说,如若摆脱“道德自我”的拘囿,进一步发展心、境当下的开阖,沿着“天德流行境”进一步升跃,即超越既有道德预设的自我,顺应生活本身,倾听生命召唤,从当下活泼泼的“生-活”中领悟、自觉地如其所是地“去生活”,唯有这样,才能赢获孔子所追求的“从心所欲不逾矩”的最高层级的自由。在此境界上,“心”乃本源之心,是无心之心;“欲”乃“无心之欲”、“无欲”,因此,“从心所欲”恰恰是说的无心、无欲。“不逾矩”,是因为在这样的境界当中,无所谓“矩”,这不仅超越了形而下的东西,而且超越了形而上的东西,真正回到了生活本身。因此,最高境界的自由,其实就是生活着——纯真地、质朴地生活着。
这也是最高的精神境界,但它并未脱离生活,脱弃生命,相反,它是自我生命在超越了原初懵懂的“自在”自由之后(“兴”),经历了一番生命的远征,即自觉自为的道德实践的追求和努力(“立”),又重新回归“自由自在”的本源情境中,回到当下生活本身,是生命的返乡,返璞归真(“乐”)。这表面看似与原初的自发状态无二,但实质却截然不同,这个不同就是有无“觉悟”。最低的自发境界是无觉悟的,而最高的自如境界却是有觉悟的。所以,更确切地说:最高的境界,就是自觉地回到最低的境界。具体说来,最高的境界就是:自觉地回归生活本身,自觉地回归生活情感、尤其是爱的情感,自觉地在生活并且去生活。
诚然,由于心灵前设所限,唐君毅自己并未走到这一步,错失了更为本源性的“生活-存在”的思想视域;但其理论无疑已经逼近了这一视域,这就为形而上学化的儒家哲学进行 “现代转换”提供了一个具有启发性的范例。
[①] 参见黄玉顺《中国传统的自由精神——简论儒道释的自由观》,《理论学刊》2001年第4期。
[②]《论语》:《十三经注疏·论语注疏》影印本,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版。
[③] 参考何信全《唐君毅论儒学中的自由精神》中的论述,选自何信全《儒学与现代民主》一书,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④] 唐君毅:《生命存在与心灵境界》下册,台湾学生书局,1977年初版,第276页。
[⑤] 唐君毅:《生命存在与心灵境界》下册,第276页。
[⑥] 郭齐勇:《单波〈心通九境——唐君毅哲学的精神空间〉序》,人民出版社2001年,第1页。
[⑦] 唐君毅:《中国文化与世界》,香港《民主评论》第9卷第1期,1958年1月。
[⑧] 唐君毅:《生命存在与心灵境界》上册,台湾学生书局,1977年初版,第44-45页。
[⑨] [德]海德格尔:《康德和形而上学问题》:邓晓芒译,《海德格尔选集》,孙周兴选编,三联(上海)1996,第1版,97页。
[⑩] [德]海德格尔:《康德和形而上学问题》,102页。
[11] 唐君毅:《生命存在与心灵境界》下册,第344页。
[12] 唐君毅:《生命存在与心灵境界》,上册,第13页。
[13] 唐君毅:《生命存在与心灵境界》,下册,第276页。
[14] 唐君毅:《生命存在与心灵境界》上册,第97页。
[15] 唐君毅:《生命存在与心灵境界》上册,第267页。
[16] 唐君毅:《生命存在与心灵境界》下册,第254、255页。
[17] 唐君毅:《哲学概论》下册,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5年10月版,第794-795页。
[18] 唐君毅:《生命存在与心灵境界》下册,第334-335页。
原载于《社会科学家》2016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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