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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读书人的入世与出世:清高大多是逼出来的(2)

2012-09-28 09:15 来源:文学报 阅读

  与“隐于朝”的魏晋名士不同,看得更透、隐得彻底的是陶渊明。从全部陶诗来看,他不是一个没有济世抱负的人,诗中提到“猛志”的不止鲁迅所引的一处。但是无论如何,“金刚怒目”绝不是他的主流。他不论是从自己的切身经历还是从前人的遭遇,都看透了政治之险恶,对历代良士之不遇感触极深,不存可以有所作为的幻想;而且物以群分,自己生性高洁,与那名利场就是格格不入。“彼达人之善觉,乃逃禄而归耕”,“宁固穷以济意,不委曲而累己”(《感士不遇赋》),最好地概括了他的旨趣。他不生于王、谢之类的世家,既没有那样的机遇,也没有那样的麻烦。他与黎民百姓同感离乱之苦,才幻想出一个桃花源的理想境界来。他是真淡泊、真隐逸,归于田园并非“养望”,只是想逃到皇权统治所能及的范围之外,享受“帝力于我何有哉”的自由天地,虽然也离不开酒,却不必故作怪诞引人注目之举。那个乱世造就了不朽的田园诗、山水诗,也开创了中国读书人的一种独特的保持独立人格的方式。

  那么处盛世当如何?李白是一种典型。我少时读了那么几首《三百首》里选的李白诗,一方面慑于那海阔天空的气势,一方面惑于“诗仙”之名,把他想成一个真的志在“散发弄扁舟”或入山游仙的人,所以读《与韩荆州书》觉得大煞风景,文章是漂亮,可那吹和拍也真够肉麻的。“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实际“识韩荆州”就是为了“封万户侯”,因为“一登龙门则声价十倍”,还露骨地要求“收名定价于君侯”。实在令人难以接受,“诗仙”怎么能那么庸俗?这是少不更事之见。殊不知李白是功名心极重的。他做梦都想上“天子堂”。他确实也有山水之好,但前提是先要建功立业,情之所系在长安。谢安的道路是他最高理想,效仿的楷模,羡慕之情溢于诗文之中。但是时代和门第都不允许李白效谢安那样“养望”待出,而他自负才高,又不屑于考科举,犹今之不愿一级一级评职称,而求破格,一鸣惊人。于是他选择了“干谒”的途径,也就是奔走于公卿府第,以诗文自荐,企图遇到慧眼识英才,一举登上天子堂,然后大展宏图,得成大业。这是李白的如意算盘,像《与韩荆州书》那样的信和诗文,他给不同的人写过多封,而且一直到晚年还写。但是对于官场政治,他实在是山野村夫,哪有世代公卿的谢安那种天生的意识和手腕?他把官场晋升想得太简单、太公平了,真以为“天生我才必有用”,何愁不遇?结果他二十几岁离家周游全国近二十年,历尽坎坷、冷落、屈辱和辛酸,这条通向天子堂之路比考科举还长。并不是没有人赏识他的才华,他也敲开过一些朱门,成为座上客。但是说穿了,只不过扮演了“清客”的角色,以他的风采、谈吐、诗才点缀高朋满座的华堂,为酒筵增色,为主人增光,最后得一笔盘缠继续走路。况才高只有遭嫉,遑论推荐!与此同时他创作如泉涌,诗名满天下,而政治才能却始终得不到承认。他终于见召进京时已是四十二岁,接诏后“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那份得意和兴奋就别提了。不过,不久就梦想破灭。他被放在翰林院“待诏”三年,曾有过皇帝赐食“亲为调羹”的殊荣,却根本没有献上治国安邦之策的机会。唐玄宗所需要于他的,只不过是陪着寻欢作乐,赋诗凑趣,本质上与优伶差不多。使他获宠也使他邀谤的著名的三首《清平调》,作为诗,美则美矣,而想到那写作的背景是唐明皇说“赏名花,对妃子,焉用旧词”?紧急奉诏写出来给李龟年唱的,真为李白难堪。他的“倚马才”用来体会上意,写出“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这样的句子。同是写贵妃得宠的题材,杜甫刺杨家权势炙手可热的《丽人行》与之相比,其境界高下立见(这里无意对李、杜诗作全面比较)。当年汉文帝召见贾长沙“不问苍生问鬼神”,也还比这尊重些。这三年是他一生中唯一上天子堂的机会,却连个正式的官职都没有。以李白狂傲不羁的本性不可能长期委曲,皇帝一时兴起的优容也是有限度的,终于“赐金还山”了。遭此挫折,他似乎对仕途险恶有所悟,曾一度有入山当道士之意,但是实际做不到。直到安史之乱之后,错误估计形势,做了皇家宗室夺权的牺牲品,落得身陷囹圄,长流夜郎。但是他侥幸遇赦后还是不放弃干谒求进,至死不悟。李白生性恃才傲物,然而实际上一生都在曲意求进;他高呼“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但是他在干谒途中的那些诗文,那一次次的叩门,非此而何?“阊阖九门不可通,以额扣关阍者怒”,简直到了碰得头破血流的地步!

  三

  有点才识的人,在朝廷为官而没有被贬过的大约不多。先有屈原,后有贾谊,是想不开的典型。其实贾谊是真正的少年得志,二十几岁就得汉文帝亲自赏识,擢拔至中散大夫,司马迁也说他“不可谓不遇”。对于那点暂时的挫折那么经不起,表现出心胸狭隘,尽管才气过人,恐怕是难当大任的,与屈原的处境不能相提并论。想得开的,因而形成另一种豁达、豪爽的典型而达到很高的精神境界的是苏东坡。他也是“聪明天成”的不世之才,成名、出仕都很早,深得宋仁宗赏识。神宗时因反对新法而遭贬,其政见的是非姑且不论。他的态度是坚持自以为正确的意见,自知“满肚皮不合时宜”,既不妥协也不牢骚满腹没完没了。每贬到一处,总为当地百姓做些好事,同时寄情翰墨,出入于庄、释,旁参孔孟、名法,清风明月都能助其参悟人生,宠辱不惊,出处自如,达到真正的博大和超脱,而诗、文、书、画都卓然成大家。

  在文学史上苏、辛是并提的,但是从本文主题的角度来看,二人的“出”“处”情况有所不同,最主要是苏东坡没有辛弃疾的国土沦丧之痛,也就没有那样强烈的悲剧色彩。凭我的寡闻浅尝,一直特别心仪辛弃疾——人品、胸襟、才略、辞章都有一种特别的震撼心灵的力量。他本不是文人而是“壮岁旌旗拥万夫”的武将,同时是战略家,主要的抗金复国的韬略都陈述在《美芹十论》和《九议》中。我觉得他不当宰相也是兵部尚书的材料,结果却成了光照文学史的一代词宗,真是命运的讽刺,也再次证明才智达到一定高度可以在多方面表现出来。辛弃疾“以气节自负,以功业自许”,那功业就是北复中原,与陆游一样,这是他最执著的梦想。然而他只做过几任地方官,正当壮年就被迫赋闲,未告老而还乡(还不是真的故乡)达二十余年,其痛苦可想而知。与许多文人不同的是,他不故作潇洒以风月自娱,就是醉了也是“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他词中不止一处表示他不要效张季鹰那样,想起家乡莼菜鲈鱼就弃官而归,也耻于求田问舍,于苟安中享清福。他做了几任地方官,不嫌大材小用,认真造福百姓,所到之处政绩斐然,而且对治理地方也提出了许多高明的见解。但是他事实上归隐田园二十多年,当然要设法求精神的解脱,否则是活不下去的。在这方面从他的文化积淀中还只能想到庄子,能调动的先例还不外乎“陶县令”、“阮籍”、“谢东山”,还有那个梅妻鹤子的林和靖等等,能做的也还是以酒浇愁,以诗(词)言志,尽量在自然中求超脱。从量来说,稼轩词中写这种意境的相当多,而且回归自然确实达到“入化”的境界。“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简直美不胜收,妙不可言!然而他真正萦绕于怀、无法排遣的悲哀在于,眼睁睁看着北伐无望,国事日非,空怀良策而无所用。“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这才是他发自肺腑的长叹,也道出了千古报国无门的爱国志士的共同悲愤和无奈,真可以动天地而泣鬼神!   自屈原以来,中国知识分子对君王都有一种单恋情结。不论走到哪里,不论受到什么样的虐待,心之所系、情之所钟还是魏阙之上那个君主,简直是朝思暮想,生死以之。《离骚》中“香草美人”之喻不是凭空想出来的,那心情与失恋差不多。李白有诗为证:“却望长安道,空怀恋主情”,够直露的了。贾谊先见宠,后见疏,到了长沙整天痛哭流涕,情同弃妇。杜牧的《阿房宫赋》所描述的情景:“雷霆乍惊,宫车过也,辘辘远听,杳不知其所之也。……缦立远视而望幸焉,有不见者三十六年”,说的是宫女望幸,用之于历代怀才不遇的士子渴望见召的心情也很恰当,宫女们是致力于“一肌一容,尽态极妍”,读书人则致力于策论辞章,其企盼得到垂青的对象都是一个人:当朝皇帝。除少数幸运者外,其命运也常是从青春到白头,空望帝京而不见者几十年,光景也真堪怜。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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