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英文本尤其不同的是,霍布斯为拉丁文本增写了一篇《附录》,似乎在为自己的信仰真诚辩白。这篇“申辩”“有着很精致的结构”,分为三章,依次论及“尼西亚信经”、何谓“异端”和针对《利维坦》的驳议,用意不外乎是要说:倘若他对尼西亚信经的解释是对的,《利维坦》的立场就是正统信仰,倘若他对异端的理解是对的,别人就没理由指控他是异端。结论是,针对《利维坦》的驳议其实是误解:我霍布斯并没有动摇基督教信仰,毋宁说倒是“以自己的方式巩固了这一信仰”[3](P376)。
拉丁文本在宗教批判方面的退缩和修改,是否表明霍布斯放弃了自己在英文本中的激进立场?没有——仅仅是显得温和得多而已,而且缓和的地方避重就轻。换言之,拉丁文本仍然坚持英文本的宗教批判立场——霍布斯的“申辩”是真的吗?1662年的《七个哲学问题》的献辞用了apology这个语词,但这个语词有两个含义:“道歉”或“辩护”。我们知道,柏拉图写过著名的《苏格拉底的apology》,对古典作品非常熟悉的霍布斯为拉丁文本写的《附录》是在摹仿苏格拉底吗?
施特劳斯在1933~1934年间写的《霍布斯的宗教批判:理解启蒙》(Die Religionskritik des Hobbes: Ein Beitrag zum Verstndnis des Aufklrung)中说:尽管霍布斯在《附录》中由于害怕异端迫害采取了退缩立场,但即便最没有疑心的读者也会看得出来,他的退缩并非真心的[5] (P211)。英文本的《利维坦》已经表明,在国情宽松的条件下,霍布斯如何大胆地不顾及宗教状况实施宗教批判,拉丁文本的小心写作则完全是因为害怕招致宗教迫害,而非出于顾及到宗教状况。如果要确定霍布斯是否在摹仿苏格拉底,就得搞清楚柏拉图笔下的苏格拉底面对雅典人民法庭的审判时是“道歉”还是“辩护”——这事关哲人的道德品质,但我们在这里不可能来展开对这一问题的探讨。无论如何,柏拉图笔下的苏格拉底提出的小心写作的要求是一种对哲人提出的道德要求(参见柏拉图《斐德若》),如此要求明显是出于顾及到宗教状况,而非出于害怕招致迫害。
霍布斯对古希腊经典非常熟悉,当然清楚苏格拉底-柏拉图首倡的哲人当小心写作关涉的是哲人的道德品质。在《利维坦》英文本快到结尾的地方(第46章),霍布斯在与《圣经》对比的框架下陈述了柏拉图 -亚里士多德的哲学传统,并指出“亚里士多德的实体和本质给教会带来错误”,紧接着便说:
可能有人明明知道这是错误的哲学,但由于害怕苏格拉底的命运,于是便把它当成符合而又能确证他们的宗教的东西写出来了。(《利维坦》第46章)[1](P546)
霍布斯多会说话呵……
霍布斯临逝前病重时说:“请按我们教会的仪式祈祷”——其时在1675年,于是,有人认为,说到底,霍布斯仍然是个虔诚的信徒,尽管是按英国国教的方式在信仰,拉丁文本《附录》中的态度也是虔诚的……于是,我们面临的问题是:霍布斯批判建制宗教的“理所当然”之理究竟何在?
《利维坦》的精巧结构
英文本的《利维坦》最为露骨地颠覆基督教?老实说,我一直没看出来……我看到的仅仅是霍布斯谈到好多《圣经》和神学的事情,至于“露骨地颠覆基督教”,都是听别人说,并不知道何以一个“露骨”法。
为了搞清楚霍布斯怎样一个“露骨”法,不妨换一种方式来读:从该书的文本结构人手来读。
翻开《利维坦》,首先看到的是霍布斯写给他最敬重的朋友的一封信(中译本没有这封信,我用的是R. E. Flathman/D. Johnston编辑的A Norton Critical Edition,校勘版,1997),读起来有点像莫尔在《乌托邦》前面给朋友写的信……然后才是目录,全书结构十分简洁地分为四个部分:1. “论人”;2. “论国家”;3. “论基督教国家”;4. “论黑暗的王国”。正文开始之前,有一个简短的引言,劈头就是Nature(自然)这个语词——熟悉西方思想史的都知道,这是古希腊哲学最为基本的概念,但霍布斯随即用一个括号中的句子来说明Nature:“上帝用以创造和治理这世界的技艺(the Art)。”“技艺”这个语词也是古希腊哲学中常见的重要概念,但“上帝”这个语词(或者说概念)可不是古希腊的,而是基督教的——为什么霍布斯要用括号把这句界定“自然”的话括起来(中译没有用括号)?更让人好奇的是:基督教的上帝与古希腊的“自然”和“技艺”有什么相干?作者想要融合两个不同的传统?这又难免让我自省到:自己以前以为海德格尔竭力复活古希腊的“自然”概念乃了不起的创举,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从劈头第一句话就可以看出,霍布斯的写作非常有用心,尽管像我这样的读者学识不力,还看不出作者的“文心”何在。
第一部分“论人”从“论感觉”开始,到“论人、授权人和由人代表的事物”作结,共16章。第二部分“论国家”从“论国家的成因、产生和定义”起,到“论依据自然的上帝国”(Of the Kingdom of God by Nature),共计15章。可以看到,引言以“自然”起头,而第二部分“论国家”最后一章(31章)“论凭靠自然的上帝国”以“单纯自然状态”(the condition of mere Nature,注意Nature是大写)起头,似乎刚好构成了一个论述整体。同样让人感兴味的是,在这一章的结尾,霍布斯说起了柏拉图和他的《王制》,尤其谈论柏拉图时的言辞方式,读起来实在蛮有味道,尽管“味道”在哪里我还说不上来。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