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禁会问,鲍德里亚的消费社会或后工业社会不是一个无压抑的社会吗?为什么还有死亡的压抑?例如,在福柯全景敞视监狱(Panopticism)的社会模式里还存在着看与被看的权力关系;在鲍德里亚的作品中,看与被看之间的界线则被取消,如观众与舞台的界线、屏幕内与屏幕外的区别(例如草根选秀,真人秀等)被取消。难道鲍德里亚仍将消费社会列为压抑死亡的社会吗?答案是肯定的。表面上,消费社会似乎缓解了对死亡的压抑,但这种缓解恰恰是压抑的加强。这是齐泽克(Zizek)所说的,这种加强是:在现在,你不仅要工作,而且要让自己觉得喜欢这个工作,因为工作与消费相互配套,工作就像消费一样必须让自己觉得享受。
尽管生产已终结,但消费社会仍制造生产的拟像;除此之外,社会再也找不到其存在的合理性。社会将消费自己的排泄物(例如将回收、维修等作为生产的一部分)作为生产。社会变成一个“死亡”文化,但它仍旧以“生”作为它的单向拟真的价值取向。消费社会对死亡的排挤与清洗变得越来越隐秘。“死亡”的卫生学是以医学的、生物学的、精神病理学、自动化等合理性方式(系统方式)去承认或中和死亡的破坏力。它不意味着死亡被解放,此时的压抑是通过系统化地承认而去压抑。总体上它仍旧是压抑的。鲍德里亚写道:“必须看到,这种自由转向是基础是一个整体上具有压制性的空间,这个额空间的正常机制吸收了以往属于特殊机构的那种压制功能”6
这是理解死刑暴力逆转的关键。一般来说,在系统中死刑并不是破坏生命的神圣性,而是摧毁系统维护的虚假生命权。前者的生命权来自上帝,后者的生命权来自系统。可事实上,鲍德里亚似乎暗示,这个系统是不会受到任何死亡的摧毁。因为系统已经死过了一次,它将所有的成员判了一次死刑(剥削了他们的自由),然后再承认他们的生存(让他们通过劳动获得自由)。因此这个系统不再惧怕死刑的死亡暴力。它同时以医学、科学等的理性法则缓和死亡的深渊。我们可以说,在鲍德里亚的社会中,对生命权的想象仍旧是系统内部的生命权,这是世俗化社会的恶果之一。
但有没有可能终止这个拟真系统呢?鲍德里亚既然发现了这个系统,他一定也清楚这个系统的致命点。致命点同样是死亡。真实的死亡仍旧是一个谜。尽管象征交换可以交换部分的死亡,但它仍旧只是象征的交换。真实的死亡是也是退出虚拟人生的唯一方法,尽管它不是关闭电脑电源的方法。鲍德里亚写道:“但死亡有革命性吗?既然政治经济学是为了终结死亡而进行的最严肃的尝试,那么分清楚,只有死亡才能终结政治经济学。”7
系统是什么?是后政治经济学的庞大机器吗?这台机器甚至解除了国家、法律、地域的真实性。对于支持废除死刑的自由主义者,他们走在和系统相同方向的道路上,也就是对死亡的打压。不仅公开执行刑罚的表演被废除,甚至将一切与死亡相关的事物,医院、影像、案发现场、图书等,清洗掉。死亡文化的另一含义是卫生文化。但自由主义者废除了死刑之后,他们不是仍旧强调犯人的责任吗?可他们忽略了责任其实很早已被这个系统取代,正如国家也被替代了一样。死刑的暴力事实上已不能彰显国家权力对生死大权的掌控。政治经济学以及信息技术取替了国家权力。这种权力用承认的政治缓冲突发行的暴力。 那么赞同死刑呢?难道它不是以真实的死亡来反对系统吗?但赞同死刑的在某种意义上不是肯定了系统的虚假生命价值吗?远古时代,被俘获的奴隶被直接杀死。在资本主义时代,当资本家发现有利可图,他们让被俘获的奴隶作变为工人,鲍德里亚看到了这样的劳动是耻辱。而在消费社会,劳动工人不再是创造价值,系统的目的是让他们延迟死亡,生存下去才是他们的工作,而非生产。这个意义上,养生学、时尚学、平淡学根本没能力看清楚它们与后资本主义社会的共谋,它们继续用一种启蒙以来的解放或批评的方式寻求出路,因此永远只能在肯定系统的思路中兜圈。通过遵守系统的游戏规则来破坏系统的方法是完全失效的,这种方法已过时。
问题并没有这么简单。鲍德里亚的死亡是什么呢?鲍德里亚从巴塔耶那里继承了死亡的过剩,它永不能被系统完全体占有,总存在着过度的一部分,并且继续干扰着体制,类似于病毒。象征交换一定能将这些病毒清理完毕吗?生与死并非对等,象征永远无法完全交换掉死的威胁,鲍德里亚绝对清楚这点,这是一种无法讨论的死亡。但他将讨论更多地集中在社会对死亡的塑造上,而忽略了继续深入探究死亡如何摧毁系统。这种无论讨论的死亡甚至威胁鲍德里亚的象征交换。对于无法讨论的死亡,在鲍德里亚的写作中是缺席的。但它会转过来会干扰鲍德里亚对死亡的讨论,包括他对死刑的观点。假如死刑的打击性是发生真实层面的死亡,或者在象征交换层面之内的绝对死亡,那会怎样?死刑应该废除吗?鲍德里亚的死亡与生命一样,似乎能够完全被系统征用,或者被象征完全征用。象征是一种中立性的象征,或者祛魅之后的一种客观化能量描述的方式,鲍德里亚是否仍旧保留着这个系统留给他的遗产?鲍德里亚无法摆脱虚无。
鲍德里亚的虚无是一种体系性的虚无,或者黑客帝国的虚无。因为在黑客帝国的虚拟空间中,无论信仰谁,都是受造之物,倦怠是必然的。象征交换敞开了一个接近绝对的空间,但这个空间需要进一步的拉大。那就是还有一个永远超越象征交换的空间,这个空间不能以“象征”这样带着结构主义痕迹的词语来命名。这个空间无法征用,它是绝对的,如同死亡一样绝对。绝对的死亡能弥补鲍德里亚社会学分析的平面性。如果绝对死亡像病毒一样弥漫在这个一尘不染的虚拟系统中,同样,神也会弥漫在这种系统中。鲍德里亚不能将这个未知的部分过于简单地归结为死亡,正如德里达不能将这个部分简单地归结为他者或延异一样。如果有一种拒绝征用的死亡,死刑是无法征用它的,系统也无法征用它。同样,生命亦是如此。
注释:
1 【法】让·波德里亚:《象征交换与死亡》,车槿山译,凤凰出版传媒集团,译林出版社,第52页。
2 同上书,第196页。
3 同上书,第195页。
4 同上书,地196页。
5 同上书,第206页。
6 同上书,第264页。
7 同上书,第290页。
原刊《泼先生》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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