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不可避免的“S”形
记得有学生这样问我，如果没有文革，中国现在是不是更加强大？其实，对这问题真的不好回答，因为在这问题背后隐藏着许多东西，一是，它潜在地把文革当做了中国落后的根源，而这显然是不对的；中国的落后是历史造成的，和文革并没有太大关系，相反，文革是为了改变中国落后的面貌。另一个隐含着的问题就是，世界上有没有一帆风顺的道路。其实，毛泽东在与斯诺的谈话中，早就回答了这个问题，他说：“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样，要走弯路，就是S形。”在文革之前，毛泽东领导中国对建设社会主义的道路，进行了艰辛的开拓，而且走的就是“S”形，这为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提供了宝贵的经验；这段历程，不在本文的论述之内。本文要考查的是，十年文革属不属于对社会主义的探索？这个问题就更难回答了。我们现在的做法，是把十年文革排斥在对社会主义道路的探索之外的。这又是为什么呢？难道十年文革背离了社会主义么？显然不是的。如果说十年文革都背离了社会主义，那世界上恐怕就没有社会主义了。十年文革，不是背离了社会主义，而是远远超越了社会主义；可以这样说，十年文革是对共产主义的探索。从一方面讲，十年文革是超前的，因为当时并不具备向共产主义过渡的条件；从另一方面讲，十年文革又是滞后的，因为它满眼的还是阶级斗争以及对资本主义复辟的担心与忧虑，所谓的通过无产阶级专政来实现共产主义，就是这种超前与滞后的结合。因为超前，所以有革命的热情、有伟大的理想；因为滞后，所以在做法上，有很多封建主义、专制主义的东西。正式这种超前与滞后的结合，造就了文革的怪胎。其实，从某种意义上讲，文革也是对社会主义的一种探索，只不过这种探索，不是正常的探索，而是偏离了正确轨道的探索。这种探索，提供给我们最多的，不是经验，而是教训。但对于这教训，我们又很难记取，以为文革所有的一切都进入了忘川，而我们呢，则早喝了孟婆汤了。我们可以这样说，十年文革，是社会主义道路探索上最大的“S”形；甚至这个“S”形已经成了文化意义的深渊。而我们最大的疑问，就是这个“S”形能够避免么，也就是十年文革能够避免么？在人生中，我们有这样的经验，长辈们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们一定不要走弯路；但是，我们呢，还是走了弯路。人生中不得走的弯路，是没有法子避免的。也正因为走过了许多弯路，我们才逐渐地长大、成熟了。实际上，一个国家同样如此。年轻的共和国同样不希望走弯路，但是许多弯路却是不得不走的，正如古人所言：“误入邪径，方登大道。”共和国走了十年文革这样的弯路，终于长大了、成熟了；而我们现在，不就走向了比较稳健的道路么？我们所以走向了比较稳健的道路，那是与吸取十年文革的教训分不开的。许多人说，如果没有毛泽东，那就不会有十年文革；然而，这却不过一句废话，然而这废话里还隐藏着一个意图，即十年文革是可以避免的。可以避免，只是可能性而已；但实际上，文革的发生却是有必然性的。必然性压倒可能性，那是轻而易举的。说没有毛泽东就没有文革；那为什么不说没有毛泽东，就没有中国革命的胜利，就没有中国建设的巨大成就呢？如果历史可以重新选择，我们当然不希望文革发生；但是它发生了，我们就要以历史的态度面对。可以说，文革的发动，并不像人们所想的那样，毛泽东登高一呼，人民群众万马奔腾。相反，文革的发动，是遇到了相当大的阻力的；只是这相当大的阻力，并没有对抗得住毛泽东的意志以及由这意志所激荡起的浩浩潮流。如果说十年文革，是一个“S”形的话，在“S”形中还有许多小“S”形。正是这些大大小小的“S”形造就了文革的深渊或者说炼狱。文革决不是让人们贪图享受，而是把人们放在血与火的斗争中考验。马克思说，不做铁砧，就做铁锤。而实际上，人们在文革中，既做了铁砧，也做了铁锤；即挨敲打，也去敲打别人。我们虽然讲“S”形是不可以避免的；但我们总要从“S”形中走出来才好。弯路固然不可避免，但一辈子总是走弯路，也不怎么好。
（二）以牺牲为代价的弯路
文革作为弯路，确实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并且这代价又几乎是没有什么意义的。文革所牺牲的不只是一代人的青春，而且是最宝贵的十年。十年倒退与十年发展相比，那所差的整整是二十年啊。历史是不能假设的，既然文革发生了，那我们根本就没有办法假设它没有发生。文革的牺牲有多大，这是难以计算的。所谓的统计数字，并不能说明什么；真正值得关注的是人们精神与心灵的疮伤。我也知道，精神与心灵的疮伤只是文化意义上的，放在大历史的进程中，实在是微不足道的。但是，人存在的价值，恰恰就在这微不足道中。其实，所谓的牺牲，在一场大革命面前，很快就会变为神圣。但是，文革所付出的牺牲，已经不可能变为神圣了，因为文革已经被否定了。然而，被否定的，也只是文革的道路，而不是文革所追求的追极。只要文革所追求的终极还在，那文革所付出的牺牲，似乎便没有白费。我们现在已经不可能以文革的精神来理解文革了；在文革时代，那是“江间波浪兼天涌”，而今，却已是水落石出了。其实，看文革有种隔世之感，也是好事。我们都不相信世界上竟有文革这样的事，那岂不证明，我们真正地走出文革了么？作为弯路，文革是迷魂阵，是鬼打墙。而我们所以觉得文革好笑，正是因为我们的魂没有迷，我们不会在一个地方走来走去，就是走不出去。我们所以能够高明些，那只是因为我们没有了文革的背景。可若处于同样的背景下，我们同样会喝迷魂汤，跟着激情高涨。我们现在说文革是错误，走的是一条弯路；可在当时人们看来，文革却是无比正确的，走的实在是一条金光大道。那么，究竟是金光大道呢，还是一条弯路呢？这要看怎么说了。如果从终极上考察，那未尝不是一条金光大道；但若睁开眼，看看现实的情形，那又实在是一条弯路。中国是要走理想主义的路，还是要走现实主义的路，这确实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毫无疑问，文革是站在理想主义这边的；但是，很不幸，文革的理想主义造成了灾难性的后果。问题是，这是理想主义的错，还是人们信仰狂热的错。很明显，理想主义自身是没有什么错误的，是人们的狂热信仰败坏了理想主义；是人们的狂热信仰把理想主义变成了专制主义。因为理想主义造成了灾难，所以面临着质疑，但是，质疑理想主义，并不妨碍坚守理想主义。真正清醒的理想主义，是密切关注现实的；但是，它的关注，不是对现实的屈从；而是引导现实，让现实趋向理想。我们说文革走的是一条弯路，那么这条路究竟弯在哪里呢？我讲过的，文革是超前与滞后结合的怪胎。超前，想要飞；滞后，还不会跑。不会跑，却想飞，那必然要栽跟头。所以，文革的弯也就弯在栽跟头这里了。许多人把栽跟头归结为理想主义的错；既然是理想主义的错，那就告别理想主义，走向经验主义吧。其实，经验主义和现实主义是最好的搭档。中国走这条路，自然是比较稳健的，也正因为中国走向了这条路，我们才可能反思文革。否定文革，未必就对，但是它却造就了研究文革的前提；如果没有对文革的否定，严肃的文革研究是无法开展的；即便开展，也不过是敲锣打鼓，唱赞歌。但我们的问题是，走现实主义的路，是不是意味着背离理想主义呢？其实，现实主义本身就有对现实的屈从。理想主义又总想着从根本上改变现实；而现实的发展又自有它的道路。是顺从现实的发展道路，还是给现实插上理想的翅膀，让它振翅高飞呢？无疑，是后者更有吸引力，但是，实践的结果却往往是折戟沉沙。所以，还是让现实充当理想的教员吧。从某种意义上讲，文革的弯路，就是吃了狂热理想主义的亏。文革的牺牲太大，代价太大，而是这牺牲与代价，并没有换来历史的进步，反而得了一大堆教训。单是消化文革的教训，就需要几百年，甚至上千年。所以，倒不如把那段历史永远尘封的好。理想主义与现实主义的对立，在每个社会里都是存在的；而我们则要保持二者的平衡；更何况二者还是能够互补的；理想主义的高尚可以弥补现实主义的庸俗；而现实主义的冷静亦足以化解理想主义的狂热。少走弯路，那自然要现实主义；而振翅高飞，没有理想主义又是不行的。 （三）为避免错误而陷入更大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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