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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的锻造:王家新论(4)

2012-09-28 10:34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牛遁之 阅读

  在他的世界中,坚硬与柔软如影随形,“旷野∕散发着热气的石头∕一棵树。马的鬃毛迎风拂起∕骑者孤单地躺到树下∕夕阳在远山仍无声地燃烧∕∕一到夜里∕满地的石头都将活动起来∕比那树下的人∕更具生命”(《风景》,1985),但这柔软不是软弱,而是像马的鬃毛一样可以飞扬,他的石头如顽石,如介石,但它们可以契默点头,灵妙获取生命,在夜里活泛起来。当然,最具代表性的,是他的《帕斯捷尔纳克》:
  
  而我们,又怎配走到你的墓前?
  这是耻辱!这是北京的十二月的冬天
  
  这首诗,让我想到了维特根斯坦关于天才的尺度的一句话:“天才是依靠勇敢去实践的才能。”这首诗格外打动我的原因很多。作为历史的亲历者,我深知当灾难爆发后人们被迫陷入的巨大沉默和失语,各种情绪都包裹在黑色的帷幕之下,没有自我,没有人敢发出发自内心的声音。只有北岛、王家新和欧阳江河等少数几个诗人。这些才是真正的诗人。这种震撼人心的力量,远在文字之外。

  连带《帕斯捷尔纳克》的姊妹篇《瓦雷金诺叙事曲》,还有《一个劈木柴过冬的人》、《转变》等,最令人敬佩、最能激发人心的,首先是诗人这种可贵的担当。这个几近被用烂的字眼“担当”,绝不是停留在口头上,而是付诸行动,写入不灭的诗歌。正如2010年珠海首届苏曼殊诗歌奖写给王家新的颁奖词:“穿越90年代的风雪,他坚定而充满温度的诗句不止获得了与伟大灵魂对话的高贵质地,也因其承担的沉重与承受的勇毅而赢得了读者的尊敬。”

  从诗歌表现上看,王家新写于1989—1991年的这几篇诗作明显带有早期的风格,或曰时代的风格,近乎直抒胸臆,但又不乏诗意;深情饱满,气势万钧,灰暗的云层里蕴藏着雷电,随时要把一切点燃。从文字上看,这些文字似乎不是手写的,而是镌刻的,就像西藏文字,或者金农的漆书,简直是把笔或毛笔当成了刀剑斧凿来使用。文字坚硬,而有味道,不在外表的华丽上下功夫,而是沉着拔剑,直指人心,力道十足。

  说起语言,顺带一说王家新的诗歌翻译对我们的汉语诗歌的贡献。他翻译的《保罗·策兰诗文选》令我和周围一些爱诗者爱不释手,尤其是他对于策兰诗歌语言质地和“语气”的把握,无人能及。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对北岛对王家新的指责不满。北岛的诗歌及其诗歌翻译有自己的风格,但也有些狭窄,比如不分具体诗人诗作,一味求简,一味追求形式上的“好看”,恐怕不妥。特朗斯特罗姆的《果戈里》就是一个明证。北岛的译本变“好看”了,“秀气”了,可是原来译本的那种张力、淫荡(我习惯使用“淫荡”二字,形容那种如秋雨连绵、如火烧半山、如醉鬼狂泻的感觉),这一切在北岛那里都不见了。

  《旧约·约伯记》说,我是唯一跑来向你报信的人。我觉得诗歌翻译亦如此,好的译者应是那“唯一”跑来的报信人,应如宙斯身旁的赫尔墨斯,连语气都要忠实神的意旨。虽说意译,但原作的语气、口吻,却不是可以随意变改的。比如狄兰·托马斯就带着一种奢侈的张力,意象频频变更,语气愈发上扬,一经诵出,催人泪下。在诗歌中,语气甚至比内容还重要。王家新翻译的策兰诗歌让我们坚信了这一点。他能做到这一点,也出于对策兰的深刻理解。他的翻译,正如他评价的策兰:“顶住了‘美的诗’、‘抒情的诗’这类吁求,坚持实践一种‘不美化也不促成诗意的艺术’。”比如他翻译的策兰晚期诗歌《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
    只有孤单的孩子
    在喉咙里带着
    虚弱、荒凉的母亲气息,
    如树——如漆黑的——
    桤木——被选择,
    无味。

  这首小诗,完全是“灰烬的语言”,连同意指似乎都很“无味”。反复品味,突然有一种喉咙被灼焦的感觉。“漆黑的桤木”,不就是奥斯维辛那一场劫火么?一切都被烧焦了,却无法嘶吼,无处呐喊,在最大的悲痛面前,眼泪与诉说都显得苍白。就像这棵树,它天生被选择了无味。一场雷电之后,外表全部被烧焦了,里面却毫无反应,或者它天生是漆黑的。痛到说不出话来,策兰却说,什么也没有。类似冰山之下的八分之七,潜伏着,随时要撞沉巨轮。但是水面之上,什么也没有。

  这和自90年代后期以来王家新写作上的变化也是一致的。这种写作上的变化,我想用一个字来概括,那就是“藏”。就像一个经历沙场的战士,或许更能懂得沉默,王家新在一次次“最深的哭喊”与呐喊之后,更懂得在言与无言之间停留。

  在文字的翻译上,王家新的译作如同他自己的诗一样富有质感。日本诗人谷川俊太郎强调“语言即神”。王家新对于诗歌翻译的追求也同此理,他以语言为指归,奉献于他所说的“语言价值”。他的诗歌翻译语言堪称“精确”,尤其在翻译策兰上愈来愈精确。精确,但不拘泥,他对这两个字眼有着独特的理解。他说:“至于中文读者读到的策兰,肯定不是‘德语中的策兰’,而是‘汉语中的策兰’。在我看来,一个称职的策兰译者不是什么‘翻译机器’,他的译文必得带着他的创造力,带着他自己的精神气息和独特印记,带着原著与译文之间的那种‘必要的张力’。我永远不会满足于一般的语言转换,而是要求自己从自身艰辛的语言劳作中‘分娩’出一首诗”(《越界的诗歌与灵魂的在场》)。他近年的诗歌写作,也是如此,精确而饱含张力,就像他所说的,体现了一种“痛苦的精确性”。

  我对王家新诗歌质地的第二感是,柔软。

  贝多芬说:“我爱一棵树,甚于爱一个人。”王家新对于生灵的悲悯、他特有的柔软体现在《变暗的镜子》等诗作中,他提出了自己心中的道德律:“热爱树木和石头:道德的最低限度。”“石头”意象频见于王家新早期诗歌,这可以说明他内心的坚硬,但也可以说明他的柔软。这里言及“树木”和“石头”,当然只是代称,或者隐喻。连石头都热爱了,何况生灵呢?王家新关于动物主题的诗作显现出宽广而悲悯的生命伦理情怀,如《田园诗》中“那样温良,那样安静”的被运往屠宰场的羊群,《孤堡札记》中的“这些是无辜的过冬的畜牲,∕在聚来的昏暗中,在我的内心里∕它们已紧紧地偎在了一起……”。在《反向》中,诗人已然把马与自身化为一体:
  
  马啃着盐碱皮。马向我抬起头来。马眼里的黑暗,几千年来一直让人不敢正视。马比我们更依恋土地。

  为什么当一个诗人要告别人世时,他的马会踟蹰不前,会一再地回头嘶嘶哀鸣?马,我们内心之中的泥土;马,牲畜中的牲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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