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民主的美梦
中国人做民主的美梦,大抵有一百多年了。从五四的时候,就讲民主与科学。民主是专制的对立项,科学是迷信的对立项。在中国几千年的历史中,并没有民主与科学的传统,大行其道的是专制与迷信。关于科学与迷信的冲突,本文不想过多涉及,我只是觉得,它们在一定的情况下,是可以结合起来的,譬如所谓的科学主义,便是对科学的迷信;而一代学者梁启超,就是因为过分相信科学,而死掉的。专制究竟好不好,也是很难说的;我们现在自然把专制说的一无是处,但在历史上,专制却也有过进步的作用。譬如秦王朝的大一统,那便是专制带来的。专制可能有诸多的不好,但人们一旦习惯了专制,却也没什么了。在我们的想象中,生活在专制下的人们,那还不是处于水深火热中么?虽然水深火热,但毕竟一代代地活下来了,而没有从地球上灭绝,我不知道,这应该感谢专制,还是应该感谢人们生命的韧性。专制在某种程度,就意味着强暴;我们反对专制,那是为了争得自由。如果我们争得了自由,那这自由又如何保证呢?靠专制么?如果靠专制,我们又何苦反对专制呢?可见,这自由只能靠民主来保证。可是,民主能不能够在真正意义上保证我们的自由呢?有人可能觉得,这是不成问题的,而实际上,这是很大的问题。其实,无论专制也好,民主也罢,都是统治人的方法,也即是说治人之术。专制,是一个人说了算,当然有些霸道;而民主呢,则是大家七嘴八舌形成公议,但公议的贯彻,依然要使用霸道。我的意思是说,不只专制和自由相冲突,就是民主,也和自由相冲突。所谓的自由,便是自己的意志得到贯彻;而民主所贯彻的意志,未必就是我们的意志。专制是一套程序,民主也是一套程序。专制的程序简单一些,民主的程序则复杂些。与专制联系在一起的,是继承制,就像古代的帝王,直接把自己的位置传给儿子;与民主联系在一起的,是选举制,大官小官都是人们选出来的,那自然代表人民的意志了。较之专制,民主确实公道了。专制,不过是一言堂;而民主,则可以各抒己见,这才真正实现了孔子所谓的“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戒。”民主,是最能集众人之智的,而专制呢,却只能仰仗“天王圣明”。如同专制有它的发展历程,民主也有它的发展历程。有初级的民主,也有高级的民主,更有所谓大民主。民主得到贯彻,应该说是一个国家的福气,更是人民的福气。不过,我却有一层担心,民主是不是能够真正实现人民的意志?人民的意志会不会被淹没在民主的程序中?为人民选出的人是不是真的能够代表人民,为人民服务?解决这个问题,当然有所谓的民主监督。如果在考虑深一步,民主监督也是需要监督的。在这一整套民主程序、民主运作、民主制度中,我终于发现,个人的意志被淹没了。民主就如同一架庞大的机器,而个人,不过是庞大机器上的螺丝钉罢了。我们总是想象着民主多好;可是,真的民主来了,我们大抵也要悲观失望的。如果民主,还只是好听的名字,我们尚能觉得欢喜;但当它变成了一架庞大的机器,我们也在担心,自己会不会被民主给异化呢?我虽然不喜欢专制,但却从没有做过民主的美梦。专制要人人服从,但是,它还赞许“不事王侯,高尚其事”的自由;民主,则要人人当家作主,它似乎就不怎么容忍不食人间烟火之人了。亚里士多德说过,人天生是政治的动物;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做政治中人,完全可以有其它的选择。政治家,只是少数,民主与专制,只有对他们才具有意义。对于普通人来说,无论专制还是民主,只要自己的自由得到保证就是了。人们既然能够习惯专制,那自然也能够习惯民主。难道因为曾经在专制下呻吟哀号,就应该在民主中欢呼雀跃么?这虽是人之常情,却也大可不必。我总觉得,民主的斗士,往往具有专制的性格。所谓人民的意志,一方面太过抽象,一方面又太过混乱。如果从理论上讲,人民的意志应该是每个人意志的总和,但每个人的意志又岂会一样?所谓民主,其最高境界,也不过是大多数人意志的凝聚罢了。
(二)所谓的“大民主”
所谓的“大民主”,大抵即是大鸣、大放、大辩论。当然这只是形式,它的实质内容,可以概括为:“革命群众要说话”。那么革命群众要说什么话呢?实际上,不必说,也知道是授意的那些话。什么两条路线的斗争啊,什么黑线专政啊,什么时刻要警惕啊。实际上,“大民主”抹平了民主与革命的界限,也即是说它把民主等同于了革命。革命群众的话,和当权者的当然不一样;可以说,革命群众的发言,就是对当权者的质问。因为在文革的背景下,革命群众是得到支持的,所以当权者面对革命群众的质问,也无言以对;而实际上,革命群众本就没想着让当权者应对,就是要噎死他们。在那个时候,大民主被描述为真正的民主;而资产阶级的民主,则是虚伪的,是欺骗人民的工具。文革点燃了“大民主”的狂潮;这种民主,没有什么程序,甚至除了政权之外,也没有其它的目标。革命群众一方面是自发的,另一方面则是被煽动的。民主本是中国人的美梦;可是文革中的“大民主”却成了中国人的噩梦。没有程序的“大民主”,只能搞乱社会的秩序。社会的秩序一团混乱,这难道是民主所追求的么?不过,当时自有高超的理论来解释这一切,譬如“由天下大乱达到天下大治”的理论,便可以为“大民主”所造成的混乱辩护。“大民主”是极端的,它超越了民主发展的阶段,而直接进入了终极。从某种意义上讲,“大民主”并不是真正的民主,它实质上就是暴力革命。实行“大民主”,是有一个前提的,那就是当权者背离了人民。在文革的理论想象中,这个前提是存在的,而实际上,确实没有的。当权者和群众的关系,当然是复杂的;然而,在群众中间,对当权者确实有很多的道德义愤。可以说,这种道德义愤,从古至今都绵延着,从庄子所谓的“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到杜甫所谓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再到文革中毛泽东所谓的“当官做老爷”,这都是极其强烈的道德义愤。但是,基于这种道德义愤,用“大民主”或者暴力革命的方式,来解决社会主义的弊端,就很成问题了。首先,这混淆了两类性质的矛盾,即用解决敌我矛盾的方式来解决人民内部矛盾。“大民主”,在理论想象中,可以说是完美无缺的;它有着最大的真诚,这种真诚绝非虚伪的资产阶级民主可比。在文革中,毛泽东可以说得到了空前的拥护,而这就来源于毛泽东最大的真诚。文革后,作为历史人物的毛泽东遇到了质疑,但是,却从来没有人怀疑过他的真诚。可以说,他的真诚,是惊天地泣鬼神的,即便把这种真诚圣化,也是完全可以的。如果毛泽东没有这种神圣的真诚,便不会有什么“大民主”。实行所谓的“大民主”,意味着他几乎全部放弃了它所缔造的党以及由之建立的官僚机构。踢开党委闹革命,只能由他的真诚来解释;我们想象中的权力斗争,是解释不了这一切的。但是,我们又不能以毛泽东神圣的真诚来评价“大民主”,来评价文革。我们更应看到大民主的真实后果,文革的真实后果。其实,细想想,所谓“大民主”也只能存在于文革那样的非常时期。在以前,虽然讲民主,却不会讲“大民主”;而以后呢,人们看到了“大民主”所带来的灾难性后果,自然望之却步了。在“大民主”里,有着暴乱的因子;而我们要实行的民主呢,必须是可以控制的。没有人能够控制的住“大民主”,就是毛泽东这样的英雄豪杰,也不能。其实,对“大民主”有恐惧心理,是很正常的。“大民主”本身,就是狂热的产物。人们虽然一遍又一遍地强调冷静、克制,但对于狂热,却一点办法也没有。我们虽然追求民主,但却并不欢迎“大民主”。“大民主”意味着什么,还不很清楚么?文革的一切,就是“大民主”的恶果。我们不会去否定民主,但是,民主也不能过了头。“大民主”就是过了头的民主;而过了头的民主,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完全没有了民主,也即是所谓的适得其反。揖别“大民主”,也是没有必要的;只要我们真正的民主了,那自然就会忘记“大民主”的荒唐。“大民主”的荒唐,却来源于我们最大的真诚,这难道不很可悲么?
(三)民主的极限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