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朝圣的心态进入文革
——写在前面的话
辛若水
(一)朝圣的心态
我知道,就要进入文革了。当然,这种进入,只是精神的进入。其实,进入任何一段历史,都只能是精神的进入,因为历史已经逝去,不可能再发生第二次。赫拉克利特说,人不能两次驻足同一条河流。许多人都服膺这话的,以为这话符合辩证法。如果这话完全正确的话,那么进入任何一段历史都是不可能的,即便进入,也不过是刻舟求剑。我们都知道刻舟求剑的愚蠢,而这愚蠢实在根基于刻舟求剑的徒劳。是不是一切历史研究都是刻舟求剑呢?如果把历史当做完全死去的东西,那历史研究实在是刻舟求剑。可是,曾经发生的历史确实死去了,已经死去的东西能够起死回生吗?确实不能的,人死不能复生,这是很浅显的道理。再伟大的人物也会死去,再伟大的历史也会成为过去。历史虚无主义是不对的,但历史确有虚无的一面。《金刚经》上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这六个比喻道出了历史虚无的一面。如果面对历史,永远都是激情万丈,而没有丝毫的虚无之感,那也是不正常的,至少是矫情的。我们面对历史,所以有虚无之感,也只在于那么辉煌的历史,也只能在我们的记忆中存在了。如果经历亿万劫之后,寰球化为灰烬,又有谁知道曾经有那么辉煌的历史。杞人忧天,自然不对,但是,没有忧虑,我们又是无以面对现实的。如果把历史单纯地理解为已经逝去的东西,是不合适的;因为历史不尽是死尸、古董,历史是鲜活的,它不仅活在过去,而且活在现实,活在未来。历史所以能够生生不息地活下去,那就在于,人是有精神的。人的肉身,会死亡,这是无可怀疑的,但人的精神却会超越肉身,一代代地传承下来。只要这世上还有人,那历史就是活着的。当然,在行尸走肉的人看来,历史是无用的,他们即便进入历史,也不过如三岁的孩童,觉得所谓历史不过魔鬼与美女的交替,有的时候面目可憎,有的时候新艳可喜。其实,历史无论呈现魔鬼的一面,还是呈现美女的一面,历史都始终是历史。人们对历史的看法是不一样的,看到了魔鬼,就说历史是魔鬼,忽略了它美好的一面;看到了美女,就说历史是美女,忽略了它丑恶的一面。我们知道,实在发生的历史,不是死于非命,就是寿终正寝了;而活在人们心中的历史呢,则被涂成了大花脸,或者被打扮的花枝招展。那历史究竟是什么呢?谁也不好说。“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虽然是井底观天,管中窥豹,可现在已被封为圭臬了。以一斑当全豹,几乎成了西方理论共同的特点;当然,他们所窥见的一斑,往往是深刻的,但这种深刻,却是把人们引向歧途的深刻。历史往往被涂抹的不成样子,西施貂蝉被打扮成了无盐嫫母,英雄豪杰则成了内奸工贼。真正的历史究竟是什么?还有没有历史的真实存在?历史研究应该以历史真实为圭臬。但是,遍翻历史,我们又能找出多少真实呢?许多时候,历史研究已经不再追求历史的真实,而是服务于一种理念,或者屈从于某种权势。屈从于权势的历史研究是最不可救药的,虽然这种研究很容易让人飞黄腾达。当然,这样的人并不以历史研究为目的,更不管什么历史的真实,他们真正想着的是五子登科。其实,严肃的历史研究,也不能把历史的进程,看做一种理念的展开;因为人类的历史绝不是为了证明一种理念。把理念凌驾于历史之上,是不对的,可以这样讲,真实的历史进程,几乎无丝毫的理念可言。历史自有其道路,这不是虚幻的理念,所以可以左右的。但是,对历史的编写,却往往贯穿着一个理念;并且搞得全部的历史只为了证明这一个理念。我觉得,历史研究应该暂且抛置理念,直面历史的真实。然而,我自己却也做不到这一点。进入文革,我是带着很多理念的;这理念可能蒙住了我的眼睛,但也可能让我看清真实。如果有人问我,你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进入文革的。我说,我的心态很复杂,因为文革太复杂。但在复杂的心态中,却有一种虔诚;这正如同文革非常混乱,但混乱中却成就了一种神圣。可以这样讲,我进入文革的心态,就是一种朝圣的心态。
(二)梦想与希望
记得上世纪三十年代,一位西方记者去访问苏联,说了这样一句话:“那一天,我看到了梦想,它正在变成现实。”这话现在听来,依然让人怦然心动。我知道,这话所反映的是一种朝圣心态,而且这朝圣,是政治朝圣。说实在的,十月革命确实开创了人类历史的新纪元,因为它让一种崭新的社会制度由空想变成现实。也许,现在的人们早就失去了那种欢呼雀跃,因为十月革命的辉煌早就被苏东剧变埋入了历史的尘埃。然而,这正犹如一个宁馨儿诞生的时候,我们不会料及他的死亡;而在他死亡的时候,我们却会怀念他婴儿时代的可爱。说实在的,这种崭新的社会制度凝聚着人们太多的梦想与希望,自然也夹杂着人们太多的痛苦与眼泪。因为有太多的痛苦与眼泪,所以造就了梦想与希望;但梦想与希望本身,也带来了痛苦与眼泪。我想,这是善良的人们所始料不及的吧。那么有没有消灭痛苦与眼泪的办法呢?有是有,只是没有法子实行。没有希望与梦想 ,自然就不会有痛苦与眼泪。可是,人类能够没有梦想与希望么?如果抛掉了梦想与希望,那就无异于进入了地狱。还有一个法子可以消灭痛苦与眼泪,那就是死亡。人一死,万事皆空,那还有什么痛苦与眼泪呢?然而,除非逼不得已,是没有人选择死亡的。有人说了,进入天堂,就可以消灭痛苦与眼泪,然而进入天堂,是需要门票的,而这门票就是死亡。去哪里都不好,还是留在人间的好。既在人间,那便有痛苦与眼泪 ,自然也有梦想与希望。人类的一切理想都是为了去苦求乐,在人间建立天国。对人间天国的许诺是美好的,但通往人间天国的道路,却不仅崎岖,而且充满着血腥。这条路,要求每一个人都有一种朝圣的心态;因为没有这种心态,就会半途而废,甚至寸步难行。人间天国不过一种幻象,可人们一旦拥有朝圣的心态,这幻象便有了真实的含义。幻象就如同永不熄灭的火焰,人们扑向它,就如同飞蛾扑火。有人说,飞蛾扑火,岂不是自取灭亡。但朝圣的人会告诉你说,那不是自取灭亡,而是走向永生。永生和自取灭亡,当然不一样。自取灭亡,是可悲的下场;而永生,则意味着与天地日月同在。我们去朝圣,那“圣”在哪里呢?伊斯兰教的圣城是麦加,基督教的圣城是耶路撒冷,那马克思主义的“圣”又在哪里呢?去朝圣的人,往往迷失的;因为他们不明白所谓的“圣”,既不在麦加,也不在耶路撒冷,更不在纪念堂,而在人们心中。心中有神圣,才会去朝圣;但既然心中有神圣,又何必去朝圣呢,因为神圣就在我们心里。但是,有这样的觉悟是很难的。只有寻求,才会领悟;没有寻求,却在那里鹦鹉学舌,是谈不什么领悟的。所以朝圣还是要得的,虽然我们很清楚朝圣的结果。我认为,所谓的朝圣有两种的,一种是政治上的朝圣,一种是文化上的朝圣。对于政治上的朝圣,我没有多大的兴趣,也不怎么喜欢。我觉得,政治上的朝圣,不过是唱颂歌;匍匐在政治的圣山下,人其实很可怜的。当然,有顶好的政治,但即便政治再好,也用不着为它磕头吧。对政治的朝圣,总有一种权力崇拜的情愫。其实,没有必要崇拜权力的。因为权力不是万古长存的,虽然它梦想着自己的万古长存。权力当然可以具有超越权力的意义,但这种意义却只能通过文化体现出来。我喜欢的是文化上的朝圣。文化上的朝圣,既不必磕头下跪,也不必口念阿弥陀佛,只要心向往之就是了,这就如同《圣经》上所讲的“因信称义”。有人说了,这心向往之,是看不出来的;你必须给他一个形式,才可以见出你的忠心,譬如“早请示,晚汇报,”就是表忠心的最好法子。其实,若有忠心,不表,也是有的;没有忠心呢,表了,也是没有的。许多时候矫揉造作的形式恰恰毁掉了无比丰富的内容。我觉得,文化的朝圣,只能相信自己的心。我们的心就如同一杆称,它可以称量所有的价值。有人说了,文革其实不是文化大革命,而是政治大革命。你去朝圣,即便初衷是文化的朝圣,到最后岂不成了政治的朝圣。其实,对文革有太多误解了。文革当然是文化大革命,虽然它使用了政治的手段,但归宿却始终是文化。在文化的朝圣中,梦想会开花,希望会结果。
(三)灾难与浩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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