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触文革的材料,看到最多的两个字,就是“灾难”与“浩劫”。据说文革是史无前例的;在文革中,这“史无前例”是具有正面意义的,它所显现的是伟大的创造精神。这“史无前例”也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毛泽东对长征的评价,“自从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于今,有过我们这样的长征吗?没有,从来没有过。”长征是史无前例的,文革也是史无前例的。然而,西方学者在讲长征的时候,往往把它与迦太基名将汉尼拔率军翻越阿尔卑斯山联系在一起;中国知识分子在提到文革的时候,又总忘不了焚书坑儒、文字狱。看来这“史无前例”,并不怎么准确,它实在反映了人们盲目自大的心理,目空一切的眼光。现在人们也爱说文革是“史无前例”的,但现在说的时候,就没有了正面的意义,更谈不上什么伟大的创造精神;人们觉得文革的灾难与浩劫才是史无前例的。我看巴金的《随想录》,那真实鼻涕一把,泪一把,而所以如此,不过说明那种感觉,即文革是灾难、是浩劫。有了灾难与浩劫的感觉,那自然不愿让历史的悲剧重演。然而,我也知道这只不过信誓旦旦,不顶用的;历史悲剧真来的时候,是谁也挡不住的,这如同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一个样儿。季羡林先生的《牛棚杂忆》,我也是看过的,他很有那种“今是而昨非”的感觉,他曾拥护过文革,但却吃了很多苦头,等到文革结束了,他突然觉悟了,文革乃是民族的大浩劫、大灾难。凭借自己的感觉,说一段历史,一段伟大的历史,是大浩劫、大灾难,这靠得住么?官方的材料,要比知识分子的话含蓄的多,但依然认为文革时错误的;然而错误并不就必然地导致灾难。无论怎样,这灾难与浩劫已经与文革联系在一起,而无人去计较,它真的是灾难么?它真的是浩劫吗?其实,人们看到文革是灾难,是浩劫,也是历史的进步。反正文革中,没有人敢说这样的话;文革一过,就自由些了,可以把自己的想法讲出来,因为历史正在拨乱反正。知识分子在文革后,有一种翻身得解放的感觉,这种感觉,一方面让一些人感恩戴德;而另一方面则让一些人成了惊弓之鸟,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生怕历史的悲剧重来一次,巴金的《随想录》就反映了这种心态。文革作为一段历史过去了,但文革的精神是不是就死去了呢?这不好说的,因为精神最大的特点就是“虽死犹生”。文革中让人们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而文革过后,知识分子则让人们千万不要忘记文革。其实,说文革是错误,已给足了知识分子脸面;但是,狗做轿子的人却不在少数 。即便兔子也敢摸死老虎的胡须,后世研究、反思文革的知识分子,大抵就是这兔子。很不幸,我也要成为这兔子中的一员。知识分子总爱放马后炮的,让他们去做事,往往反应慢,见事迟。但是,既然放马后炮,那就要打准些。放马后炮,是没有什么危险的。历史只要成为过去,似乎什么都可以原谅。然而果真如此么?如果真的这样,就不会有什么灾难与浩劫了。既然说灾难与浩劫了,那历史便有不可原谅的地方在。但是,你不原谅,又能怎么样呢?因为一切已经过去。我无意于否认文革是一场灾难与浩劫,但是,我只是说,把文革看做一场灾难与浩劫,不过一种观点,一种见解。荀子讲得很对“有所见,必有所蔽”。看到了文革的灾难与浩劫,那必然遮蔽住了一些东西。那遮蔽了什么?遮蔽了梦想与希望。说文革是灾难与浩劫的人,早就忘记了他们在文革中所抱有的美好梦想与希望。梦想有错么?希望又有错么?活在梦想里,为希望所召唤的时候,即便有错,谁又能察觉到呢?可即便察觉到,又有什么用呢?举世皆狂,你不狂,就是不正常。文革不是历史的常态,而毋宁是历史的极限。那时候,社会并没有在正常的轨道上运转,所以便不能用正常轨道的法则来约束。现在说文革是灾难,是浩劫,大多运用的是统计数字,死了多少人,经济损失了多少亿,国家落后了多少年。我们先不管这统计数字如何得来,只要认识到一点就是了,人们对统计数字往往无动于衷。一场灾难,一场浩劫,只有内化与人的心灵,才会真正的感动人,才具有文化精神的意义。 (四)肯定与否定
如果文革只是梦想与希望,那肯定它就是了。如果文革只是灾难与浩劫,那否定它就是了。但问题却是,文革乃梦想与灾难的交织,希望与浩劫的并生。我们可以肯定梦想与希望,但却无法肯定灾难与浩劫;我们可以否定灾难与浩劫,但却无法否定梦想与希望。所以,在肯定与否定的问题上,我们就陷入了两难困境。有人说,毛泽东对一些人来说是永远的希望,对另一些人来说则是永远的噩梦。可以这样讲,文革是毛泽东一生事业的顶峰,文革确实给了许多人希望,尤其是革命群众;也确实成了许多人的噩梦,尤其是知识分子。现在不就有农民讲么:“资产阶级的文化大革命胜利了,无产阶级的文化大革命失败了。”这话不能说不深刻,然而所以如此,也只在于文革中,人们把最优秀的文化遗产全都奉送给资产阶级了。资产阶级没有那么厉害的,优秀的文化遗产怎么会全是他们的呢?把文革看做希望的,当然会肯定它;在文革中经历噩梦的,否定它也是很自然的。希望很容易破灭,而噩梦却会伴随一生。在噩梦面前,确实很难说文革的好话。然而,文革虽说波及了每个人,甚至触及到了每个人的灵魂,但又实在是上层建筑里的革命,风暴的中心当然有激烈的变动,但在大风圈外,在普通的民众那里,影响是很小的,顶多喊喊口号,做做样子罢了。谁是谁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看了许多好戏。看戏的心理,可能比较麻木,但不麻木又能怎样呢?须知“灵魂深处爆发革命”是很痛苦的。用一场革命,来解决人的灵魂问题,当然非常彻底,极其深刻,但问题这样做,有用么?风雨也经了,世面也见了,但改造的怎么样呢?依然故我。我以为,和革命保持距离是好的;别人怎么样,自己也跟着怎样,黄河里撒尿顺大溜就是了。什么都是有始有终的,二十年河东,二十年河西,只要熬过去,就有翻身得解放的那一天。其实,对文革的评价问题,是贯穿着文革始终的。文革在发动的时候,遇到了很大的阻力。一般中国的政治运动都是在北京发动的,惟有文革是个例外。文革是在上海发起的,为什么没有在北京发起呢?这就因为人们所熟知的那句话:“北京市委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我觉得,这话使用的修辞非常可爱。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不知道怎样进去才好。东方不亮西方亮,“久有凌云志,重上井冈山。”文革还有遇到过其他的阻力,譬如“二月逆流”,现在叫做“二月抗争”。阻力固然有,而且很大,但这却阻挡不住文革的步伐,不仅阻挡不住,而且加快了它。有人说的对,只要毛泽东认定的事,没有人阻挡得住。文革是毛泽东力排众议的结果;其实,在中国革命的进程中,毛泽东不止一次地力排众议,而且这力排众议,都在危机关头,挽救了中国革命。文革可以说是毛泽东最后一次力排众议了。这一次力排众议的功过是非就不好说了。他自己何尝不知道,认同文革的人不是很多;也许,这只是因为人们不理解他的深谋远虑。毛泽东的深谋远虑是闻名于世的。在革命将要胜利的时候,他就告诫人们防止资产阶级糖衣炮弹的进攻,后来出现的共和国第一大案(刘青山、张子善)便印证了他的深谋远虑。而文革呢,则是毛泽东更大的深谋远虑。古人说,不谋全局者,不足与谋一域;不谋万世者,不足与谋一时。文革虽然只是一时的,但它所谋者,却是千秋万世。在历史的长河中,十年文革,不过短暂的一瞬。如何用短暂的十年,来解决千秋万世的问题呢?想来是没有什么法子的,将来的事,谁又能料及;即便料及又怎么管得呢?那也只有做好这一辈子的事了。正所谓“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文革虽然想着一劳永逸的解决问题,但他又很清楚,这一劳永逸是不可能的。所以,他便讲持续的革命精神,讲文革五、六年来一次。再好的事情,只要持续不断的发生,人们就会厌倦。在文革中,官方从无片言只语否定文革;他们是给文革“三七”开的,三分错误,七分正确。到后来,又有两个凡是,那是在信仰上捍卫文革的。然而,很快,历史的转折点到了,文革才真正地寿终正寝。有人在思考,为什么没有了毛泽东,他的革命就进行不下去了。进行不下去的革命,被否定也是很正常的。
(五)精神的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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