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所谓片面发展
李泽厚先生讲,毛泽东晚年思想,可谓其哲学的片面发展。也可以这样说,毛泽东晚年,把青年时代的思想推向了极端。毛泽东青年时代,就有爱斗、爱动的倾向,一方面有反权威的精神,另一方面也带有唯意志论的色彩。然而,自从毛泽东选择了马克思主义的信仰,在漫长的革命年月里,他形成了行之有效的经验理性,而其理论结晶,便是所谓的毛泽东思想。毛泽东思想是和毛泽东的思想区别开来的。毛泽东虽然是毛泽东思想的主要创立者,但毛泽东思想却被描述为集体智慧的结晶。然而,我们很清楚,所谓的集体,非常地崇拜毛泽东,甚至有些迷信。大家都一致认为,跟着毛主席走,那就会无往而不胜。然而,中国革命史,也确实印证了大家的共同意见。当毛泽东被排挤的时候,中国革命就会遭受巨大损失,譬如第五次反围剿的失败,即是明证;而当毛泽东掌握航向的时候,中国革命就欣欣向荣,一派光明,长征、抗日战争、1949年革命的胜利即是明证。正是中国革命的胜利,确立了毛泽东思想的指导地位;也正是毛泽东思想,指导中国革命走向了胜利。毛泽东所以能够成就战无不胜的神话,与坚定的信仰,自然分不开,但还有更重点的一点,那就是他行之有效的经验理性。毛泽东在创造神话的时候,他并不是一个神话;而当毛泽东不再创造神话了,他却成为了一个神话。其实,革命领袖,尤其军事领袖,都很容易被神化的。也许,只有毛泽东自己才知道,他并不是一个神话。他所有的胜利都是从艰难困苦中来的。他面对的敌人,都比他强大。然而,他似乎又总有办法以弱胜强。长征已经成为了中国革命的神话,然而它本身却是惊心动魄的,甚至随时都有全军覆没的危险。然而,无论怎样的艰难,他都走过来了。一方面他有那种大无畏的精神,可以在战略上藐视敌人,另一方面他又有小心翼翼的经验理性,在战术上重视敌人。我们现在把毛泽东视为一个神话,但毛泽东并不是靠神话取得胜利的,可以说他的法宝只是经验理性。他的经验理性,一方面体现在波澜壮阔的中国革命史中,另一方面则体现在他的理论著作《实践论》、《矛盾论》中。经验理性真正相信的只有实践,也即是我们常说的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同时,经验理性非常重视矛盾,以及矛盾双方在一定条件下的互相转变。《实践论》、《矛盾论》就很有兵家哲学的特点。兵家哲学的核心也是经验理性。带兵打仗,不能靠书本,即便《孙子兵法》也不成。纸上谈兵,不仅让人笑话,其结果也是灾难性的。烧香磕头,装神弄鬼,同样不能夺取战争的胜利。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制胜,所以兵家不得不重视实践,重视矛盾。经验理性确实是制胜的法宝,一个社会要稳步发展,那还得依靠经验理性。顾准在文革中,不就讲要从理想主义走向经验主义吗?我们所以讲,毛泽东晚年思想是其哲学的片面发展,就是因为他在很大程度上离开了在革命战争年代形成的经验理性,而把理想主义推向了极端。毛泽东青年时代的思想是丰富多彩的,很有那种“千岩竞秀,万壑争流”的气象;而中年时代,他的经验理性有效地制衡了各种思想,终于自成一家。是经验理性让毛泽东创造了他的神话;在这个神话面前,我们除了赞叹,什么也说不出来的。既然说不出来什么,那就什么也不说吧。然而,毛泽东又毕竟为我们留下了永恒的话题,那就是十年文革。文革永远是说不尽的,因为它总是最大程度地引起人们的争论。也许正是因为文革是毛泽东思想的片面发展,所以才独具魅力吧。如果毛泽东一生都是神话,那他留给我们的只是一个巨大的惊叹号;然而,毛泽东留给我们以及千秋万世的,并不是个惊叹号,而是一个巨大的问号。他迫使一切有良知的中国人不停的思考。也正因为我们的思考,文革才会成为巨大的宝库。前人止步的地方,也就是我们后人开始的地方。虽然文革后,中国历史实现了伟大的转折。但是毛泽东的道路似乎并没有终结,当然也不会终结。思考毛泽东的道路,对我们正在走着的路,不能说完全没有助益,因为毛泽东及其文革毕竟是中国现代史的一面境子。
(二)向极限跃进
毛泽东晚年思想虽然有片面发展的一面,但从根本上讲却是向极限跃进。可以说,这不是量的变化,而是质的飞跃。如何解决社会主义存在的弊端,虽然各国共产党都有探索,但是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然而,毛泽东却在理论上解决了这个问题,譬如用大民主的办法解决官僚主义的问题。当然,毛泽东无论在理论上,还是实践上,都走的是极端。但是,这走极端也未尝不是一种有益的探索;即便失败了,也给后人留下了许多经验与教训。向极限跃进本身,就是走极端。在理论上,向极限跃进都非常困难,那在实践上,更是难于上青天了。毛泽东在思想上向极限跃进,也走过了漫长的过程。毛泽东为了发动文革,思考了几年的时间,可别人才开了几次会,就觉得完全领会了文革的精神。别人领会到什么程度,其实很成问题的;所以,实际发生的文革,和毛泽东在理论上设想的文革,是大不一样的。虽然理论上和实践上的文革并不一样,但根本精神却是一致的,那就是不计牺牲,不计代价的向极限跃进。那么,何所谓向极限跃进呢?可以说,并不是向极限跃进,而是向终极跃进;但是,因为太过急促,太过极端,结果不但没有到达终极,反而使自身进入了极限状态。从某种意义上讲,极限状态即是崩溃的边缘。思想自身向极限跃进,会造成自身的崩溃;那一个社会开足马力向极限跃进,会出现什么状态,就更不必说了。论说思想自身向极限跃进,会陷入混乱的状态;但是毛泽东晚年的思想并没有混乱,而且是以极清晰的方式表达出来的。也许,这也是一种境界。可以说,毛泽东的思想真正到达了巅峰,在他自己那里自是“无限风光在险峰”,可我们若是身临其境,便不免有“高处不胜寒”的感觉。毛泽东晚年的思想有很强的乌托邦色彩;而文革的实践,也被人称为乌托邦的愤怒。然而,经历了文革,我们即便相信乌托邦的美好,也不免对它敬而远之了。乌托邦再美好,我们也不想在现实展开乌托邦的实验抑或革命。用伟大的革命,来实现美好的乌托邦,其结果却是灾难性的。其实,我们已经从根本上怀疑乌托邦了。人们真的有能力设计未来的理想社会吗?如果子孙万代的幸福都被设计好了,那子孙岂不会感到很无聊,甚至非常痛苦。人的幸福是靠自己争取的,不能由任何人,尤其是古人来设计。人们都希望生活在美好的社会里,但是,人们对美好社会的理解并不一样,甚至互相冲突。所以,美好的社会,还是你自个生活在里边的好,不要打量别人,不要强迫别人生活在你所谓的美好社会里。强迫别人生活在你所设计的美好社会里,这同样是一种强权。你可能觉得不服,我设计的社会那么好,为什么别人不能生活在里面;大家应该趋之若鹜是,怎么远远避开呢?然而,这就是别人的自由,因为别人也在设计美好的社会,如果别人也强迫你生活在他所设计的美好社会里,那是你是不是心甘情愿呢?我想,你也会考虑考虑合乎不合乎自己的理想吧。拒绝美好的事物,是很难受的;但自由却是第一位的。所以,为了我们的自由,完全可以拒绝美好的乌托邦。实际上,人们是没有能力来设计理想社会的。不有人说过么,乌托邦是人们智慧的顶峰,也是人们愚蠢的顶峰。我们只是陶醉于乌托邦的美好,津津乐道于人们的智慧,却忽略了人们设计乌托邦时的愚蠢。其实,设计乌托邦本身就是最大的愚蠢。然而,乌托邦的逻辑又是强捍的。你不要民主,强迫你民主;你不要自由,强迫你自由;你不要美好的乌托邦,强迫你加入乌托邦的大合唱。有社会的乌托邦,也有人性的乌托邦,而文革要建构的就是这两种乌托邦。所谓新人,就是人性的乌托邦,所谓新世界就是社会的乌托邦。新人新世界,多么美好的理想;可正是这美好的的理想,把人性推向了极限,也把社会推向了极限。我总觉得,向极限跃进,虽然勇气可嘉,但最好不要这样做。因为向极限跃进很容易濒临崩溃的状态。文革虽然是大革命的状态,但国民经济面临崩溃总是现实吧。社会的发展定要在常态下进行;总是想着大跃进,是不怎么好的,岂不闻“欲速则不达。”当然,文革不只是“欲速则不达”的问题,它已经远远偏离了正常的轨道。
(三)人类思想的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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