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的研究对象虽然是文革,但是又不限于文革的。我的意思是让古今中外的思想在这里交汇。而实际上,对于波澜壮阔的文革,各家各派都有话说的。几乎各种各样的思想都进入了文革的试验场,也正因为如此,文革才会成为宝库。但是,各种各样的思想,一进入文革的炼炉,似乎都进行了脱胎换骨的变化。而我们所谓的脱胎换骨,也就是被颠倒。颠倒是一种极端的手段,而脱胎换骨则给人以再世人为的感觉。再没有像文革那样,人们迫切地感到人类的思想需要改造,需要脱胎换骨的变化。那个时候,人们以阶级论为核心,给古今中外的思想都贴上了标签。而古今中外的思想似乎大多数都是为统治阶级服务的;而为统治阶级服务,那就不只是奴颜媚骨的问题了,简直就是罪该万死。为统治阶级服务,那还能有人民的好么?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所以那些为统治阶级服务的思想必须颠倒过来,让它们为人民服务。于是,对古今中外的思想,也就无所谓研究了,只要贴上标签,然后再打倒或者颠倒就是了。也正因为这一点,一些不学无术的人可披着阶级论的外衣,在学术界挥舞大棍,而成为所谓的“文棍”,姚文元便是著例。说姚文元完全的不学无术,大抵也不符合实情,因为他毕竟能写出那样的长篇大论。在他的长篇大论中,到处都充满了质问的语气;他并不管别人的学术观点怎么样;他只是质问人家站在什么阶级立场上讲这观点的。然后,他再引人家充满歧意的表述(充满歧意那就意味着可以随意误解),说人家是站在反动阶级或者资产阶级立场上。人家站在资产阶级立场上,而他又挥舞大棍,猛烈地批判人家,那他自然就是无产阶级的忠勇战士了。姚文元的这套方式可以说是所向无敌的,他完全可以在任何领域,包括他一无所知的领域,展开猛烈的进攻,而且无往不胜。文革中的大批判,行的显然不是中庸之道,它非常的偏激,“左”得过火;可以说大批判,走的就是极限之路。我们现在知道,极限之路是不好的,还是中庸之道好一些。多少半瓶子醋的人,在那里“极高明而道中庸”啊。我想,如果文革的大批判,对着这些人,那倒是皆大欢喜的事情。不过行中庸之道的人,是很为人们欢喜的,至于偏激,过分的“左”,则让人厌倦。认识到极左的危害,是很不容易的;既然极左有那么大的危害,那我们就应该远离它。远离它,那也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行中庸之道。中庸之道是不会把人类的思想推向极限的;中庸之道总在各种思想之间调和、折衷。调和、折衷的思想,很容易被误解为骑墙;但是,没有调和、折衷,就没有各种思想的兼容,同样也不会有学术的繁荣。文革的学术思想虽然是“全国山河一片红”,但却并不繁荣。学术思想繁荣的标志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然而,那个时代,开的都是红花,鸣的都是一家之言。虽然是极端的年代造就极端的思想,但是极端的思想也会成为极端年代的先导。极左思想,并不是在文革时代冒出来的,在中国革命史上,它有极深的渊源。极左思想给中国革命造成了极大的损失,但是在中国革命中积累起来的经验理性,有效地扼抑了极左思想,所以中国革命最终还是取得了胜利。虽然文革背离了经验理性,但是它又没有完全放弃经验理性;而这也为最终走出文革,奠定了基础。人类思想的极限是非常可怕的,因为任何伟大的思想,只要走到了极限,就会向它的反面转化。民主思想是伟大的,但民主的思想到了极限,就会滑向专制;自由思想是伟大的,但自由的思想到了极限,就会导致无政府主义。当然,人类思想的极限,往往被认为是最高境界。但是物极必反,最高境界即是绝境。所以,我并不主张把人类的思想推向极限。人们又不由自主地把思想推向极限,而所以如此,那就是为了争夺天堂。也正是因为各种主义、学说、宗教,都在争夺天堂,所以它们把人间变成了地狱。其实,所谓的最高理想、最高境界,做梦时侯想想,是可以的;若要大同世界、桃源社会、极乐天堂,真的降临在人世,那可就是痴人说梦了。思想的常态比思想的极限要好一些。思想到了极限,那种救世的情结就会作怪,而若思想处于常态,倒有些自知之明。 (四)社会历史的极限
我说过的,极端的思想往往是极端时代的先导。当然,把极端的时代归罪于极端的思想,是不合适的。疯狂的思想,在思想家这里,无论怎样疯狂都是可以的。因为他没有侵害别人,也没有导致人类的罪恶。疯狂的思想家,不只没有罪恶,相反他本身往往是非常善良、老实的。他的一生往往是悲剧的一生,同时代的人并不理解他;而他的思想,也只能为未来时代的人们接受。这样疯狂的思想家可以以卢梭和尼采为代表。卢梭自由民主的思想引起了法国大革命。我们看卢梭的影响,大多还是正面的;可若看尼采的影响,则是负面居多。尼采的强力意志可谓纳粹思想的失导,而纳粹也把尼采作为伟大人物顶礼膜样,希特勒更是非常兴奋地与尼采的塑像合影。但是,尼采本人,却与纳粹一丁点儿的联系都没有,从精神的谱系上去罪责尼采,实在很冤枉。尼采的悲剧较之卢梭的,更为深刻。卢梭成为了圣贤,而尼采呢,却是十足的疯子。尼采虽然疯,但并不影响他在哲学史上的地位,可以说他是现代哲学的开创者。现在不是要批量生产尼采么?可见其影响之大了。哲学家的疯狂,我们可以当做悲剧来接受;但是,社会历史的疯狂,我们就很难接受了。社会历史被推到了极限,那就必然导致疯狂。说实在的,我们并不喜欢社会历史的疯狂,因为人最大的悲哀就是生活在不理智的时代。有人说了,人类历史若要前进,似乎很难避免疯狂。然而,和平演进的改良道路,是不是更好一些呢?法国大革命是以理性的疯狂著称于世的,虽然它深刻地影响了欧洲的历史进程,但是它的失败同样是事实。而在法国大革命之前,在另一块大陆上进行的美国独立战争,并没有理性的疯狂,却成功建立了资产阶级共和国。这是另一种方式,另一种选择,所以也就造就了另一种道路。社会历史并不是只有推到极限,才会进步。许多悄悄进行的变革往往影响深远。不过,我们还是审视一下社会历史的极限吧。法国大革命、十月革命,应该说都是社会历史的极限,但是,这些极限,又似乎都没有十年文革的极限深刻。无论法国大革命也好,十月革命也罢,它的着眼点都在政治制度的变革。法国大革命,是为了建立资产阶级共和国,十月革命则是为了建立崭新的社会主义制度,而文革呢,虽然也是一场政治大革命,但它的最终着眼点,却放在了文化上,要实现灵魂的大革命。人的灵魂的大革命,被林彪描述为“精神原子弹”。真正原子弹的威力,我们是知道的,它不只可以炸死几十万人,还有持续的核辐射、核污染,甚至让一个地方寸草不生。人类制造的原子弹加起来,可以毁灭地球好几次了。但是,精神的原子弹,什么样儿,又有怎样的威力,也只能模拟想象了。想来一提到精神原子弹,在我们脑海里浮现的就是蘑菇云吧。精神原子弹的威力是不小的,只是不曾想,林彪自己却成了一枚精神原子弹,在中国政坛炸裂,而震惊世界。有人说,比喻是天才的标志。林彪所谓“精神原子弹”的比喻,就证明他是一个天才吧。而且,林彪这天才,不只是一般的天才,而且是提出“天才论”的天才。林彪提出“天才论”虽然是为了抬高毛泽东,但那意思还是为了鼓吹自己。我一时还真想不出,可以象征社会历史极限的东西,那就不妨把林彪的“精神原子弹”借来吧。如果说原子弹的炸裂,给幸存者带来的只是白血病;那么精神原子弹的炸裂,带来人们的却是难以愈合的精神创伤。其实,所谓“精神原子弹”,是一个很拙劣的比喻,但是,在荒谬的时代,拙劣就是天才本身。社会历史的极限,可以成为进步的车轮;只是这车轮也很容易栽到深渊里去。人们的信仰和梦想也会造就深渊。在文革时代,对毛泽东的个人崇拜达到了顶峰;而在顶峰下面是什么,这还用说么?人类历史最好不要走向限极;人类历史的极限,往往意味着大革命、大动荡。我们并不是说大革命、大动荡就不好,我们只是说,如果能够用别的方式,达到大革命、大动荡带来的进步,那为什么不换一种选择呢?那样,既能够得到进步,又可以避免革命、动荡带来的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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