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在是非成败之外,是有历史的真精神的。激烈地否定文革的人,可能不愿承认在文革中,同样激荡着历史的精神。不是说文革是大灾难、大浩劫么?正是因为大灾难、大浩劫的缘故,这历史的真精神更强烈了。如果真要评价文革,我觉得狄更斯对英国工业革命的评价,对我们极有借鉴的意义。他说:“那是最美好的时代,那是最糟糕的年代;那是智慧的年头,那是愚昧的年头;那是信仰的时期,那是怀疑的时期;那是光明的季节,那是黑暗的季节;那是希望的春天,那是失望的冬天;我们都在通往天堂,我们全都在直奔相反的方向。”很明显,任何时代都是有两面的,而文革时代的两面性更加明显。但是,我们现在只看到了文革作为大灾难、大浩劫的一面,却忽略了它作为中国革命顶峰,要实现世界大同的一面。我们纵然把文革说得一无是处,把它说为洪水猛兽或者牛鬼蛇神,它依然有正面的东西存在。而我们一旦发现了文革正面的东西,就会觉得所谓的大灾难、大浩劫,实在掩盖了太多美好的东西。文革中会有美好的东西?这是那些激烈地否定文革,又未曾经历文革的人们,所难以想象的。因为这一方面超越了他们的常识,另一方又证明,他们被蒙蔽了。文革中讲,被蒙蔽无罪,反戈一击有功,但是我们现在就不这样讲了。文革中,所坚持的崇高革命理想错了么?如果崇高革命理想错了,那整个的中国革命都错了。文革中,所讲的大公无私、舍已为人、无私奉献,这又错了么?如果这错了,那贪赃枉法、以权谋私倒对了。可以说,文革中,有太多正面的东西了;我们完全避开它正面的东西,而只抓住它所造成的文化上的灾难与浩劫不放,那自然就会引发所谓的“全盘否定文革”,甚至“妖魔化文革”。知识分子在文革中所受的苦难与冤曲,应该得到同情,应该得到洗刷;但是,如果把文革的全部都看做制造了知识分子的苦难与冤曲,那就大大的错了。当然,知识分子要否定文革,是没有那么大力量的。真正能够做到否定文革的,还是那些被文革打倒而终于翻身得解放的老干部,也可以说领导层。我讲过的,文革是倒金字塔型的,也就是说它从根本上颠倒了客观存在的等级制度,而把人民群众凌架在了官僚机构之上。文革这样做,一方面为从根本上铲除腐败,杜绝官僚主义,开辟了道路,另一方面也从根本上触犯了领导者的利益。可以说,在文革中,做领导者是最让人担惊受怕的事情,因为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被群众揪出来挨批挨斗。把人民群众凌架在官僚机构之上,确实破坏了党的民主集中制。更何况,义愤填膺的革命群众,往往是非理性的,不分清红皂白,就把领导者给批了,给斗了,甚至打死了。如此以来,冤假错案,也就不可避免。张志新烈士曾经说过:“党是不会杀害他的女儿的”,但是,张志新还是被杀害了,而且她被杀害的时候,在历史的记年表上,文革早就结束了。评价文革是非常困难的,我们一方面不能忽略它高尚的动机;另一方面又不能忽略在一定领域动乱的、灾难的现实。我们要找寻找的是历史的真实,所以,既不会给文革歌功颂德,也不会为妖魔化文革吹喇叭抬轿。我以为文革时代,一方面糟得不能再糟,另一方面又好得不能再好。从文化的角度看文革确实糟得不能再糟,一切优秀的文化遗产都被贴上了“封资修”的标签,著名的作家、学者挨批挨斗,甚至摧残至死,可以说文化遭到了灭顶之灾。但就在这糟得不能再糟的同时,不同样有好得不能再好存在么?我们可以说文化的创世纪是徒劳的,但是八大样板戏作为中国革命艺术的瑰宝,至今不依然是家喻户晓么?历史的真实既会让诅咒它的人失望,也会让赞美它的人失望。但是,你能够说糟得不能再糟与好得不能好,就是文革那段历史的真精神么?恐怕不能这样说吧。林黛玉说过的,“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历史的现实是糟得不能再糟,压倒了好得不能再好。也就是说“西风压倒了东风”。“西风烈,长空雁叫晨霜月”,也许革命的时代总给人一种“苍山如海,残阳如血”的感觉;但是,革命的严冬总会过去,中国正在以另一种方式讲述着春天的故事。 (四)糟得不能再糟
在否定文革的人看来,文革确实糟得不能再糟。而实际上,在某些领域,也确实糟得不能再糟。对被打倒的那些干部来讲,那确实是炼狱般的日子。干了一辈子革命,好不容易革命胜利了,没想到要蹲自己人的牛棚。这在感情上,是不好接受的。其实,在历朝历代,都有如何对待功臣的问题。按照通例,功臣往往没有好的结果,“狡兔尽,走狗烹;敌国亡,谋臣死”,这几乎成为了必然。功臣遭到杀戮,是有多方面原因的,譬如功高震主,或者功臣自己骄傲自大。而处理功臣的问题,确实非常棘手,因为并没有君主想养虎为患,更何况,卧榻之侧,又岂容他人酣睡。历史上,也只有刘秀,很好地处理了功臣问题,把云台二十八将画在凌烟阁上;至于其他的君主,却类似于朱元璋的火烧庆功楼,而赵匡胤的杯酒释兵权,已经算比较客气的了。可以说,文革也没有处理好革命功臣的问题;许多老干部、革命功臣,全都被当做反革命打倒了。我们且不说别人,就是三军的总司令朱德,都被诬蔑为黑司令;由此,也可以想见文革那巨大的冲击性。打倒革命功臣,这确实不好的;但是,我们知道,这打倒背后,依然有着高尚的动机。因为毛泽东是有很多忧虑的,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些革命功臣有一天骄傲起来,腐化了,堕落了,走到人民的反面去。但是,这种忧虑,并不就是现实。把自己的忧虑想象成现实,这是很可怕的。在漫长的革命岁月里,毛泽东最信任的就是那些革命的功臣。可为什么到文革中,毛泽东会对这些曾经一起出生入死的人失掉信心呢?文革的逻辑,当然是强悍的;在强悍的文革逻辑下,中国革命史变得面目全非了。在文革中起来的那些人,表现出对中国革命的极端无知;而因为极端无知,所以对历史进行了极大歪曲,当然,这种歪曲服务于权力的斗争。文革似乎深刻地揭示出了一点,并没有真正的历史,而只有人们的篡改与捏造。本来,历史的书写应该以历史的真实为基础;但是,为了服务于权力的斗争,历史的真实已经变得不再重要,而是想把历史写成什么样子,那就是什么样子。既然历史可以被歪曲,甚至颠倒,那冤假错案,就无法避免了。当然,冤假错案是会被平反的;就是毛泽东自己也不相信,那么多的革命功臣都成了反革命、黑帮;但是,在那么多的证明材料面前,又不好说什么。然而,历史本身,也让毛泽东重新回到了事实,譬如他讲朱德是红司令,又对彭德怀说:“可能你是对的”,还讲“陈毅同志,是个好同志”,并且参加了陈毅的追悼会。忠奸之辩,在文革中,是非常激烈的。谁是忠,谁是奸,这应该由历史说了算。“周公惶恐流言日,王莽谦躬未篡时。若是当时便身死,一生真伪有谁知”。忠良,不会是叛国的林彪,也不会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四人帮”;而恰恰是那些被冤曲的人。所以,到最后,毛泽东也在有意识地平衡政治的力量,譬如解放老干部,让邓小平复出,这都为粉碎“四人帮”奠定了基础。政治斗争是残酷的,在这里面,我们几乎找不到圣徒,却会发现许多的卑污和血。但是,文革的政治,把毛泽东圣化了。其实,圣化和神化是两个不同的概念。所谓圣化,是把毛泽东当做圣人;所谓神化,则是把毛泽东当成神。神,属于信仰的领域,而圣人,则属于道德的领域。毛泽东在道德上是完美无缺的,我们甚至找不到他有什么私心杂念;同时,他的道德又与深厚的感情统一在一起。不是讲圣人忘情吗?但是,毛泽东却是一个深情的圣人。虽然毛泽东并没有把自己当做一个圣人,但在人们的心中,却没有怀疑过这一点。在毛泽东自然有“内圣外王”的追求;他说自己是马克思加秦始皇。马克思,只是搞了一些理论,并不曾指挥千军万马;秦始皇,只是统一了天下,并没有多么好的文采,也没有多少精谌的理论。而毛泽东似乎集中了马克思和秦始皇的优点,当然,不可避免地,也会带有他们的缺点。毛泽东虽然把马克思和秦始皇统一在了一起,但是,他却以文革为自己一生事业的顶峰,也可以说是奋斗的终极。这个终极,究竟糟得不能再糟,还是好得不能再好呢?对待“焚书坑儒式”的无产阶级专政,我们确实有一种情何以堪的感觉。
(五)好得不能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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