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虽然进入过民粹主义，但他毕竟最终选择了马克思主义。毛泽东由民粹主义转入马克思主义，大抵是在一年之内完成的。在这样的转变中，民粹主义等固有观念，是来不及清算，也没有必要清算的。它只是被悄悄的嫁接了过来。
1917年中秋节，毛泽东和一群学生聚集在湖南第一师范后面的山上讨论救国之道。有些人提出进入政界，有些人提出利用当教员的职位来影响后几代，都遭到毛泽东反对。别人要他提出办法，他答道：“学梁山的好汉。”
刚好十年后，毛泽东上井冈山，开始走上一条与此并非毫无相似之处的道路。（《毛泽东》第24页）
这样崇拜底层社会的造反模式，本身就是一个民粹主义者题中应有之义。尽管毛泽东声称他已完成向马克思主义的转变，他还是不断流露出这一“少年时代的热情。” ……
……知识分子放弃知识特权，俯身教诲愚夫愚妇——广大的农村居民，这在历史上是最富于道德魅力的形象。历史上一切清教或准清教运动，莫不因此而获得狂热的近乎宗教般的群众支持。民粹主义尽管隐含着排斥现代知识分子的内在结构，但它的道德形象则更为吸引知识分子，尤其吸引那些饱经忧患苦无出路的中国知识分子。……
千里伏线，到此结穴——“文化革命”符合毛泽东一生的逻辑。如同回光返照，“文化革命”鲜明地反映着毛泽东青年时代的思想追求。……他以民粹主义来摆脱民主主义对民族主义的压迫，可能会取得暂时成功，但不能保证最终的胜利。 （三）对现代知识分子的排拒
民粹主义所隐含着的对现代知识分子的排拒，是非常不好的，它必然导致所谓的知识无用、知识有罪。我们现在讲知识改变命运，这是从积极的方面讲的；而在民粹主义的背景下，知识同样会改变人的命运，只不过让人一落千丈罢了。在文革时代，不只废除了高考，而且废除了大学，譬如清华大学，那时候是叫清华中学。后来虽然讲也要办大学，但要办的是理工科的大学，至于文科的大学是不行的，从文科里出来的人，被认为少有不反动的。我们现在也讲高考制度的弊端，莘莘学子更是怨声载道，看看那时候居然可以废除高考，真不免悠然神往。但是，废除高考的弊端比高考的弊端要大得多，因为它会造成人才的断层、文化的断层。知识被否定，那知识分子的地位就岌岌可危。我在想，民粹主义为什么要激烈地排拒现代知识分子呢？难道真的是因为知识有罪吗？知识真的有罪么？在历史上，知识曾经是特权，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够受教育的，只有贵族子弟才能够坐在学堂里。孔子所以伟大，就是因为他开创了“有教无类”的传统，不只教育贵族子弟，也教育平民子弟。当然孔子对生产劳动是看不起的，别人也批评他：“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但是，在历史的进程中，尤其到现代，受教育已经不是一种特权，平民教育也勃兴起来。从历史的源头，来断定知识有罪，那显然是不对的。知识并不是血淋淋的，它是人类的财富。如果知识无罪，那知识分子就不应该被否定。但是，那个时候盛行的是阶级论。知识是有阶级性的。只有剥削阶级，才是有知识的，所以，知识都是为剥削阶级服务的。无知无识才是劳动人民的本色；无知无识的劳动人民却能够创造世界，可见还是没有知识的好。知识是剥削阶级压迫劳动人民的工具，所以劳动人民要反对剥削阶级，就必须把知识打倒在地。可知识，又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所以，所有的怨气都出在知识分子头上。其实，知识分子也活该倒霉，谁让你无拳无勇呢？如果拳头硬，看看谁还敢说什么。知识分子因为知识而有罪，所以，还不如做个大老粗的好。不过，若真的做了大老粗，人们又该批评他们太过愚昧了。也正是因为无拳无勇，知识分子落得个连阶级敌人都不如的下场。虽然知识被否定的一无是处，甚至判了刑，定了罪，但是大规模的政治运动，又往往从知识界开头。意识形态的工作非常紧要的，于是，便只有了意识形态的来往奔突，而没有了知识本身。所谓的知识，也就两个源头，一个是我们的传统，一个是西方的文化。我们的传统都是封建主义的，而西方的文化呢，又都是资产阶级的。封建主义的东西，有好的么？资产阶级的东西，又是什么货色呢？全都没有好东西，那我们就要自己创造了。我们要创造最好最纯洁的无产阶级文化。这当然是激动人心的，因为这是文化的创世纪，也可以说是开天辟地。那么文化创世纪的基础又是什么呢？也就是劳动人民的无知无识。劳动人民虽然无知无识，但比那些剥削阶级的知识分子要聪明多，也干净多了。你可以说这是荒谬的，但如果你顺着那个逻辑推，也只能这样行进。况且，如果是历史的真实，我们就不好说它是荒谬的。在那个时代，人们关注的大抵并不是知识有用无用的问题，而是知识有罪无罪的问题。关注知识有罪无罪，这说明那是一个理想主义的时代，而关注知识有用无用，则是实用主义的态度。如果知识有罪，那么即便有用，那也是罪恶滔天，岂不闻“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草，是没有用的，但因为是社会主义的，所以要保留；苗，是有用的，但因为是资本主义的，所以要剪除。说实在的，这说法非常高尚，只不过高尚得背离了常识而已。其实，把所有的荒谬，归罪于民粹主义，也是不对的。没有任何主义能为疯狂的时代负责；因为人的疯狂，不能用主义来负责。民粹主义排拒现代知识分子，当然不好；但是，现代知识分子在找回了知识的尊严之后，应该理性地对待民粹主义。因为民粹主义并不是在无知无识的民众中产生的，而是诞生在知识界。那么多的知识分子走向民众的洪流，这是“荒唐”两个字解释得了的吗？
（四）所谓的“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可以说是民粹主义的一个特色吧。那么是谁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呢？自然是那些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论说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时比贫下中农更有知识的，那为什么要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呢？原来知识青年所学最多的是书本知识，这和实际知识差着十万八千里呢？陆游不是说过么：“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那么，贫下中农能够交给知识青年什么呢？实际上，这就如同问无知识的能交给有知识的什么。按常理来说，自然什么都不能教的。文盲给知识分子上课，这是很滑稽的事情；而这么滑稽的事情也只有知识分子想得出吧。诚然，贫下中农有生活的实际经验，这些经验并不为刚刚走出校门的知识青年所具有。但是，把贫下中农的实际经验神圣化，尽而全盘否定书本知识，同样是要不得的。社会当然是一所很好的大学，这所大学里不过有两门课程，一是艰难，一是碰壁。在生活的艰难中碰壁，又在碰壁中感受到生活的艰难。其实，碰壁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壁来碰我们，另一种是我们去碰壁。没有人愿意主动的碰壁，大多时候是壁找上门来，要碰我们。鲁迅先生的鼻子之所以是扁的，那就是经常碰壁的结果；让那些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去碰碰壁也是好事。有一个基本事实是要澄清的，那就是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不是被强迫的结果，而是大家主动的满怀壮志豪情去的。“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这是那个时候响彻云霄的口号。不过，这个口号也容易引起人的误解，那就是“凡在城里呆着的，那都是吃闲饭的”。豪情万丈、壮怀激烈地知识青年，有哪个愿意在城里吃闲饭呢？于是，大家伙都响应号召，去广大的农村，大有作为去了。然而，农村毕竟是农村，那个时候的贫穷、落后是最基本的事实。于是，那些知识青年们感到失落了，这是什么鬼地方，甚至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虽说是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吧，但是，只有把这颠倒过来，似乎才合适。现在虽然有所谓“知青文学”,但知青们对上山下乡那段生活的态度，是颇有不同的。许多人有那种怀才不遇的感觉，也有些人觉得自己得到了锻炼，那段生活经历也成为了一生中最为宝贵的财富。也可以说，对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有两种截然相反的评价，一种是它造成了知识的断层，人才的断层，文化的断层；另一种是它锻炼了整整一代人。而我觉的这两者是统一在一起的，一方面虽然造成了知识、人才、文化的断层，但另一方面，也确实锻炼了整整一代人。知识、人才、文化的断层，是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最大的不好；因为这种断层，会滞后社会的发展。文革中，人们都在忙活革命，正常的社会秩序被打乱了，而社会本身也处在了停滞状态。那个时候，知识是有罪的，只有无知无识，大字不识，那才是无上的光荣。交白卷的张铁生，不是大家学习的楷模么？上大学，并不需要什么文化的。满手的老茧就是最大的资本。满手的老茧，这是有象征意义的，它象征着被神圣化的实际经验。如果社会根本就不重视知识，让文盲来做知识青年的教员，那产生文化的断层是很自然的事情。从某种意义上讲，造成文化的断层，大抵也是好事吧，因为文化的断层实在给后来的文化寻根埋下了伏笔。如果没有文化的断层，那文化的寻根岂不是没有了用武之地。所以，看什么问题，都要有发展的眼光，而不能局限于一时一地。说上山下乡锻炼了整整一代人，这也是对的，因为这是基本的事实，中国现代的脊梁恰恰是这一代人。文革有一个崇高的目的，那就是锻炼整整一代坚强的共产主义战士；现在看这个目的并没有完全落空。我们甚至可以说，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在农村的广阔天地里大有作为，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个壮举。当然，对于这个壮举，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评价，这跟他们的经历有关。但是，无论怎样评价这段历史，我们都不应该磨灭最为基本的历史事实。否定了最为基本的历史事实，却在那里讲公正地对待历史，那不很可笑么？人的主观感情固然能够丰富历史，但也会歪曲历史。
（五）走出一厢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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