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若水：一厢情愿的民粹主义(3)

讲走出一厢情愿，那意思不过是走出民粹主义。民粹主义，当然有崇高的一面，对此，我不想否认；但是，它的后果不好，甚至是灾难性的。知识虽然不是特权，但也绝不是罪恶。民粹主义对于现代知识分子的排拒，是毫无道理的。我想，民粹主义的理想境界总不会是无知无识吧。当然，民粹主义所树立的道德形象是非常感人的，知识分子放弃知识的特权，去教诲无知无识的愚夫愚妇，这不仅会赢得群众的支持，对知识分子的感召力也是巨大的。这虽然是理想的梦境，却也成了客观的现实。对于民粹主义的历史，当然要理性的对待。但是，理性的对待历史，也无法完全掩去个人的好恶。说实在的，对于民粹主义，我并不怎么喜欢。我说过的，民粹主义的灵魂是走向民众。为什么要走向民众呢？因为民众是顶顶好的，只有民众，才能创造光明的未来。可民众真的顶顶好么？如果民众真的顶顶好，那么为什么还讲改造国民性呢？正是因为民众有缺点，甚至有劣根性，我们才讲改造国民性。民众不是完美的，但民粹主义却把民众圣化了。也就是说，改造国民性与民粹主义是相互冲突的，并且这种冲突很难调和。知识分子是讲改造国民性的，而民粹主义走的路线却是让民众去改造知识分子。所以，谁是改造者，谁是被改造者，就渐渐的模糊了。知识分子较之民众，究竟有没有优越性呢？这问题很难讲，无论是讲有，还是讲无，都会引起争论。如果说知识分子较之民众还有一丁点的优越性的话，那就是那点可怜巴巴的知识。并且这点可怜巴巴的知识，不但没有用，简直还是有罪的。所以，在民众面前，知识分子总是抬不起头来。不过，现在，许多知识分子却为那点可怜巴巴的知识沾沾自喜，甚至趾高气扬，这能不叫人笑话吗？走向民众，这对知识分子来说，要付出极大代价的。知识分子因为知识不免有些架子，可这臭架子，早就被打掉了，小学生都不敢当了，简直要进幼儿园、托儿所了。也就是说，知识没有了尊严，知识分子同样没有了尊严。知识分子算什么呢？什么都不是。民粹主义教会了知识分子如何进行自我否定。只有农民，只有民众，才是民族的精粹。而知识分子呢？因为传承古典文化，所以中了封建主义的毒；又因为引进西方文化，所以中了资本主义的毒。受了两重毒害，很快就要毒发身亡了，所以知识分子要得救，只有在民众中汲取精华。否则的话，那就会成为渣滓了。经历了文革，人们才发现知识分子的可怜；可就是没有文革，知识分子也不可爱啊。知识分子都有天生的自由主义的倾向；而要走向民众，组织民众，那又要有严格的纪律。所以，走向民众，对知识分子是极大的挑战。然而，道路又似乎是很明确的，只有走向民众，知识分子才能脱胎换骨，才能浴火重生。我们现在可以比较理性的看待走向民众之路了，因为我们已经没有那种狂热，或者说献身的激情了。我总觉得，还是和民众距离远一点的好。象牙塔、书斋，这才是知识分子安身立命的地方。马，是应该在陆地上飞奔的，到大海里，就没法逞英雄了；鱼，只有在大海里，才是自由自在的，若到陆地上，那也只有渴死的命运。不过，按照惯常的比喻，民众才是汪洋大海，而知识分子则是游鱼。知识分子是民众养活的，所以就应该为民众当牛做马。不过，高尚地说，应该是为人民服务。为人民服务的精神是光耀千秋的；如果谁敢质疑这种精神，不是傻帽，就是智商有问题。诚然，这个世界上需要为人民服务的人，但是，同样需要做自己感兴趣事情的人。做自己感兴趣的事，并不定要打着为人民服务的旗号。就像陈景润研究数学吧，也只是在研究数学，并没有直接为人民服务。当然，有的人可能说了，没有直接为人民服务，却间接为人民服务了，而且是更大的为人民服务。道理讲到这个地步，实在没有太大的意思。对知识分子来说，做自己喜欢的事，也就够了。至于民众，还是保持点距离的好。因为民众的集体无意识，毕竟是非常可怕的，而所以可怕，也只在于它有力量。民众是民族的精华，而知识分子只要站在海岸上瞭望这精华就是了。走出一厢情愿，走出民粹主义，知识分子才能找准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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