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快人心的气息奄奄
在五四时代,就开始反对封建家长制了。当然,那个时候反对封建家长制,是非常难的。可以说,当时封建家长制是笼罩一切的。我们所谓的封建礼教、仁义道德都是通过家长制贯彻下去的。吃人的礼教,吃人的仁义道德,当然为我们激烈的反对,但在当时,这礼教,这仁义道德却打着保护青年一代的旗号,而实际上呢,青年一代的个性、青春、自由,却因之被扼杀了。那个时候,反对封建家长制的前沿阵地,就是自由恋爱。自由恋爱被扼杀,这是常有的事,所以捍卫封建家长制的人振振有词了:“自由恋爱没有一个有好结果的。”他们却回避了最为根本的一点,即自由恋爱所以没有好结果,不正是封建家长制造成的么?也有人试图在理论上打跨自由恋爱。自由恋爱不利于家庭、社会的稳定;由自由恋爱组建起来的家庭,是很容易解体的。而相反呢,由包办婚姻组建的家庭,其结构是非常稳定的;所以,我们应该高呼“包办婚姻万岁”才是。然而,“包办婚姻万岁”也正是封建家长制根深蒂固的表现。说实在的,反对封建家长制是需要勇气的;因为这封建家长制纵有再多的不好,哪怕罪恶滔天,那也会落实在一个又一个的家庭身上。但是,这一个又一个的家庭,又是有亲情存在的。我同意梁漱溟先生的观点,中国社会是以伦理为本位的;既以伦理为本位,那其间便有浓浓的亲情。也就是说,这浓浓的亲情,是没有法子和封建家长制画等号的。但是,我们能不能因为这浓浓的亲情,就不去反对封建家长制呢?这又心有不甘。当然,能够打跨封建家长制的,只有革命。这革命,不只包括社会革命,而且包括家庭革命。也许,在社会上闹革命,还觉不出什么;但在家庭里闹革命,就不好办了。闹到最后,便不免像鲁迅先生所讲的,独独宽恕了压迫自己的亲人。宽恕了压迫自己的亲人,但这家长制还是存在的。但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家长制已经深入到上一代人的骨髓里,我们不能因为这家长制有诸多的不好,便完全没有亲情吧。封建家长制是以长者为本位的中国社会的产物。如果科学地分析以长者为本位,也未必尽是坏处。因为所以要以长者为本位,那是要保护幼者的。虽然是要保护幼者,但树立的却是长者的权威。而一旦长者的权威无所不在,那就会损害幼者的利益,压抑幼者的个性、自由,从而不利于幼者的发展。用长者的权威,堵住幼者发展的道路,这确实不怎么好。所以,鲁迅先生在五四时代,提出要建立以幼者为本位的社会。以幼者为本位,自然是对以长者为本位的颠倒。鲁迅先生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幼者身上,他要独立掮住黑暗的大门,把所有的孩子们放到光明的世界里去。可以说,以幼者为本位,正是对封建家长制的反抗。封建家长制不是堵住了幼者发展的道路么?而以幼者为本位,就是为幼者的发展开辟道路。鲁迅先生在当时这样讲,当然是有积极意义的。但是,我们现在却不免要思考,完全的以幼者为本位,究竟好不好?什么都顺着孩子,什么都依着孩子,什么都围着孩子转,把孩子捧到天上去,未必就好。“小皇帝”一代的成长,不就是深刻的教训么?爱,当然可以,但却不能够溺爱。我们现在所面对的就是完全以幼者为本位,带来的不好,或者说弊端。给幼者完全的自由,许多时候,并不有利于幼者的健康成长。因为幼者毕竟年幼,他们还不能够完全地把握自己,所以,这就需要长者的监护。当然,我们不能够把长者的监护,再搞成家长制,去阻碍幼者的发展。我的意思是,把以长者为本位,和以幼者为本位结合起来,也可以叫做“双本位”。这样既为幼者的发展开辟道路,又可以帮助幼者把握人生的方向。从五四反对封建家长制,到现在,也有将近一百年的历程了。在这一百年的历程中,封建家长制确实受到了致命的打击,可以说早已奄奄一息了。现在你就是问一下不识字的农民,恐怕也没有几个赞同封建家长制。封建家长制奄奄一息,自然是大快人心事。可以说,这是反封建胜利的结果。专制不再为人们所认同;自由、民主则为人们所追求。但是还有一个问题,这家长制会不会消亡呢?
(二)为什么阴魂不散?
我们当然期待着封建家长制的彻底消亡,这不只是我们美好的愿望,更应该成为现实。说实在的,对于封建家长制的奄奄一息,我们都有许多不满意;那我们什么时候满意呢?也只有到封建家长制寿终正寝的时候吧。但是,在将近一百年的历程中,它又改头换面,以新的形式出现在人们面前。尤其经历了文革,人们确实不敢说封建家长制已经寿终正寝。从一方面讲,封建家长制已经奄奄一息,但另一方面讲,它又阴魂不散。如果封建家长制披上了马克思主义的外衣,那我们应该怎么办呢?有人说了,那还能怎么办,反对呗。你自然知道自己是在反对封建家长制,但在别人眼里,就是反对马克思主义了。这当然是清醒者的悲哀;但大多人,恐怕是不怎么清醒的。所以,一旦封建家长制披上了马克思主义的外衣,大家还是一例地拥护,而这就在事实上延长了封建家长制的寿命。许多人把文革归结为封建主义的复辟,虽然这未必全对,但无疑是深刻的。毫无疑问,文革确实把封建主义批判到了骨子里去,否认这一点,就会背离历史的真实;但问题是,为什么在批判封建主义的同时,又复辟了封建主义呢?当然,在文革中,并没有人意识到这是封建主义的复辟;也只有在全盘否定了文革的背景下,才有人敢讲文革是封建主义的复辟。那么,文革是不是封建主义的东西呢?如果这样讲,那无疑是极大的误解,甚至诬蔑。但在文革中,封建家长制的复活确实是事实。这究竟应该怎么解释呢?文革的崇高动机是勿庸置疑的,如果否定了这崇高动机,那文革就真的一无是处了。文革有着非常崇高的革命理想主义,它是要彻底打跨封建主义的,但是,它在反对封建主义的时候,却采用了封建的手段。封建的手段,当然是非常残酷的,而这残酷的手段,很容易地就淹没了革命理想主义本身。对于挨批挨斗的老干部和知识分子来说,他们纵然意识到或者说理解崇高的革命理想,但他们所身受的却是残酷的封建手段,在他们眼里,封建的手段就是等同于封建主义本身的,甚至比封建主义还要恶劣。没有受害者会因为崇高的动机而原谅卑劣的手段;更何况,如果高尚的人选择了卑劣的手段,会尤其的可恨,尤其的不可原谅。卢森堡曾经提示过,革命理想主义者却有专制的性格。这当然是非常深刻的。但问题是我们应该如何面对这种专制的性格。如果是独裁者具有专制的性格,我们什么也不必讲,只要打倒就是了。然而,我们面对的却是革命理想主义者。所以,我们必须把革命理想主义和专制区别开来。虽然革命理想主义可能导致专制,但又不必然地滑向专制。因为革命理想主义完全可以通向自由、民主,更何况,它所追求的就是自由、民主。我们虽然可以否定革命理想主义所导致的专制,但是我们却不会否定革命理想主义本身。革命理想主义当然是美好的,但是专制却是丑恶的。在文革中,封建家长制所以能够复活,很大程度就是由于革命理想主义所导致的专制。正是由于革命理想主义导致了专制,封建家长制才可以披上革命理想主义的外衣。封建主义并没有随着蒋家王朝的覆灭而覆灭,这当然是很可以悲哀的事情,但这也说了反封建的长期性。在文革过后的八十年代,就有人重新祭起了启蒙的大旗。而实际上,五四时代就讲启蒙,讲人的发现,讲人的觉醒,可为什么,经历了那么多年,启蒙似乎收效甚微,封建主义依然阴魂不散呢?有人说,中国用几十年的时间,就走完了西方几百年的历程,这究竟是太快呢,还是太慢呢?也许是,跑得快,但进步慢吧。这正应了中国那句古话,“欲速则不达。”可以说,从本质上讲,反对封建主义是一个深层次的思想文化问题。不是有人讲我们民族的文化心理结构么?也许,封建主义早已进入了我们民族的文化心理结构。如此说来,要驱散封建主义的阴魂,只有改变我们民族的文化心理结构了。而这似乎又回到了文革所提出的命题,“灵魂深处爆发革命。”当然,我们现在已经不认同这个了;我们更喜欢自由、民主。自由、民主是专制的对立项;在自由、民主的环境里,封建主义即便阴魂不散,恐怕也难见天日。
(三)封建家长制与小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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