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论者把封建家长制与小生产联系在一起，以为封建家长制是落后的小生产的必然产物。这无疑是在给封建家长制寻找经济基础了。这似乎并不错，落后的小生产确实容易导致封建家长制。那为了消除封建家长制，也只能改变落后的小生产了。只要落后的小生产为社会化大生产所取代，那封建家长制也就失去了存在的基础，于是自由、民主就会降临人间。但是，我以为过于强调封建家长制与落后的小生产的关系，也不怎么合适；因为总的来说封建家长制是一个思想文化问题。也可以说，封建家长制已经进入了人们的头脑甚至灵魂里；它已经一定程度上脱离了自己赖以存在的落后的小生产，而成为人们的文化意识。所以，我们即便用先进的社会化大生产取代了落后的小生产，这封建家长制同样是可以存在的。反对封建家长制，绝不只是改变落后的小生产那么简单，虽然改变落后的小生产是基础。我们更应重视在文化上思想上，肃清封建家长制的遗毒。当然，做这件事情非常困难，因为封建家长制它会改头换面，如果它伪装成最最先进的东西，我们就不免投鼠忌器。再则封建家长制的本质虽然是专制，但是它往往披上温情脉脉的伦理道德的面纱，让人们误以为只有这封建家长制才是人间的大爱。当然，我们现在早就回避反封建的话题了；既然现在大的潮流是自由、民主，那封建的东西，早就去无踪了。然而，真的是这个样子么？我可不这么乐观。不讲反封建了，决不意味着封建的东西不存在了。在文革时代，反封建的大旗是高举着的，那个时候非常强调对传统文化的甄别，哪些是封建的，哪些是进步的，要剔除糟粕，取其精华。可以说，对传统文化的甄别工作是非常必要的。但是在文革中，由于过激的情绪，把传统文化全都作为封建性的东西打倒了，这虽然冤枉，但是传统文化中封建性的东西是确实存在的。封建家长制，可以说就是为传统文化所粉饰的。所谓的“二十四孝”，可以说是吃人不吐骨头。只有在封建家长制的背景下，才讲“忠孝”。而这“忠孝”也正是一个又一个的人臣服在封建家长制下的明证了。我们并不曾生活在封建制度下，所以封建家长制的淫威也只能出自于我们的想象。但是，我们的这种想象并不就和历史的真实相背离。传统文化确实在粉饰封建家长制，以致于我们无从找到它所施行的淫威，而所看到的却不过温情脉脉的伦理道德。也正因为如此，我们可以讲，封建家长制的魂灵也就在传统文化中。文革中对待传统文化的态度，固然可以商榷，但是，传统文化中封建家长制的魂灵，也确实倒在了文革中。家长制的魂灵都倒下了，可文革，却成就了家长制的复活，这于情于理都说不通啊。然而，这说不通东西，既可成为否定文革的理由，同时又构成了重新认识文革的条件。我觉得，唯一能够解释这“说不通”的，就是：在一定的领域，譬如对待打倒的老干部、知识分子方面，封建的家长制，确实复活了；但是，在大的方面，即革命群众这一面，封建家长制确实遭到了灭顶之灾。也就是说，封建家长制在革命群众面前失灵了，不仅如此，革命群众又把封建家长制施之于革命的对象。虽然这目的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但似乎并不是“冤有头，债有主。”文革的对象是非常冤枉的，而一旦被冤枉的人们反过手来，那文革就成了大灾难、大浩劫。既然文革是大灾难、大浩劫了，那自然就是家长制的复活，封建主义的复辟。所以，我们在理论上想不通的东西，但在历史上，却写得明明白白。我们现在虽说是自由、民主的时代，但看看对文革，对传统文化的态度，那就知道所谓的自由、民主，也是有局限性的。封建家长制的魂灵在不在传统文化中呢？这还用说么？可我们现在，对传统文化陶醉得不得了，以为凡是传统的就都是好的，而完全丧失了最为基本的甄别能力。传统文化的复兴，当然是好事，但是封建家长制的魂灵若复活了，那可不怎么好了。把封建家长制与落后的小生产捆绑在一起，自然不错；但封建家长制已经渗透到人们的意识里，即便小生产已为大生产所取代，但这家长制的观念还可能存在的。所以反对封建家长制，是任重而道远的。 （四）家长制是罪恶的吗？
因为我们是激烈地反对家长制的，所以家长制的罪恶就是勿庸置疑的。但是，罪恶并不就是家长制的全部。家长制在历史上也曾发挥过进步的作用，只不过到后来，罪恶渐渐地占据了家长制的主要方面。那么，家长制的罪恶主要体现在哪里呢？我想，就是对个性的压抑、泯灭甚至扼杀。我们反对家长制，就是为了争取个性的自由与解放。家长制，所要捍卫的是忠孝节义这一套，而这一套不仅会成为人性的枷锁，而且让个体丧失了自由。所以，争取个性自由与解放的人们，总要一例地推倒这忠孝节义，打碎人性的枷锁。个性解放，在中国的历史上，这是比较新鲜的名目。认同个性解放的人不是很多，而大多人都是站在封建家长的立场上。在五四的时候，虽然讲个性解放，但是争取个性解放的人们，往往要经历悲剧，承受许多悲苦。“自由恋爱没有一个有好结果的”，而这就是家长制淫威的明证。许多时候去争取个性解放，往往没有完全泯灭个性幸福些。这封建家长制已经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了，而这两千多年的历史就是封建家长制合理性的明证。黑格尔讲过，大凡存在的，都是合理的。封建家长制既然存在，那就当然合理了。但是，存在的东西，同样有它不合理的方面。封建家长制不合理的方面可多了，如果它只是泯灭人的个性，那倒也罢了，关键的是它造就了斑斑血迹的历史。封建家长制的斑斑血迹甚至是以爱的名义制造的。《孔雀东南飞》中焦仲卿与刘兰芝的爱情悲剧，不正是封建家长制造成的么？可以说，封建家长制是以最美好的名义来扼杀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有的时候，也真让人想不通，为什么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譬如爱情、自由、个性解放，会遭到封建家长制如此之深的忌恨。也许，封建家长制最紧要的是维护家长的权威，只有维护家长制的权威，这家长才能真正成其为家长。做家长有什么好处呢？那就是大事小事一律自己说了算。只要自己说了算，那满足个人的私欲，不就很容易了吗？我们知道，家长制是与专制联系在一起的，而二者的结合，会造就家庭的腐朽。所以，在家长制的后期，也就是封建制度做垂死挣扎的时候，腐朽的封建家庭怎样腐朽、堕落，甚至吃喝嫖赌，无所不为，都是可以的；但是，它就是容不得青年一代所追求的自由、爱情、个性解放。实际上，真正让封建家长制败亡的，并不是青年人所追求的自由、爱情、个性解放，而是它自身的腐朽、堕落。当然，青年人所追求的自由、爱情、个性解放，也是为了从根本上动摇封建家长制的基础；但是，历史已经证明，所谓的自由、爱情、个性解放，并不是封建家长制的对手。封建家长制实在是自己毁了自己的，而青年人所追求的自由、爱情、个性解放，却终会深入人心，哪怕这要经历漫长的岁月。五四时代可以说是启蒙的时代，而启蒙的最大成果就是让人们认识到了个性解放的重要，也可以说是重新发现了“人”的价值。但是，我们知道，在后来的历史中，救亡很快压倒了启蒙。也就是说民族的生死存亡成了首要的问题，人们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重视启蒙，重视个性自由。而这，在客观上也延长了封建家长制的阳寿。“救亡压倒启蒙”，是由李泽厚先生提出来的，但是，王元化先生表示了异议。
他说，救亡压倒启蒙，是事实，但不是规律。无论是法国大革命，还是美国独立战争，都不存在救亡压倒启蒙的问题。也就是说，在美国、法国，启蒙的价值，始终都是第一位的，个性解放是非常紧要的。救亡压倒启蒙，并不具有普遍性，而只是中国的特例罢了。也正是因为如此，文革结束后，中国重新祭起了启蒙的大旗，个性解放与人的价值重新得到肯定。罪恶的封建家长制确实应该退出历史的舞台了。然而，封建家长制真的结束了吗？我们却不敢这样说的，因为封建家长制的观念，实在是根深蒂固的。肃清封建家长制的观念，就需要所谓的个性解放了。个性解放了，都去追求自由了，谁还理会这封建家长制呢？也就是说，消除了封建家长制的基础，这封建家长制就成了孤魂野鬼，渐渐地要魂飞魄散了。魂飞魄散，也许就是封建家长制为自己赎罪的最好方式吧。
（五）以历史的态度对待家长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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