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若水：气息奄奄却又阴魂不散的家长制(3)

不可否认封建家长制是罪恶的，但是封建家长制是不是生来就罪大恶极呢？显然不是这个样子的。如果封建家长制生来就罪大恶极，那么它根本不可能存在几千年。我们甚至可以说封建家长制在历史上，曾经起过进步的作用。我们知道，封建家长制是与小生产联系在一起的。所以，它就扮演了组织生产的角色。经济生产毕竟是一个社会的基础，在落后的封建时代，如果没有家长制，这经济生产又怎么组织呢？当然，这家长制绝不只是组织生产那么简单，它还要管理这个家庭的婚丧嫁娶等重大事务，同时还以封建的伦理道德来维护亲情。我们当然知道，家长制最为灵魂性的东西是一个人说了算。这一个人说了算，虽然有点专制的作风，但毕竟是在处理这个家庭的事务，为这个家庭谋利益。可以说，封建的家长制固然在一方面限制了青年一代的自由，但又在另一方面造就了青年一代的养尊处优。在封建时代，社会生产非常落后的情况下，所谓的自由、爱情，实际上都是奢侈品的。如果连饭都吃不上，又有什么自由、爱情呢？我们看五四那一代，反对封建家长制的青年，实在陷入一种非常矛盾的境地；他们一方面反对封建家长制，要追求个性解放，自由爱情，但另一方面，他们又为封建家长所养育。如果封建的家长不去供养他们，恐怕他们只能流落街头。在封建社会后期，家长制所表现出来的专制当然是非常残酷的，但这残酷的专制却有着非常高尚的动机，那就是为着孩子好。家长制从它诞生的那一天起，就是要保护孩子的，这一点可以说从来没有改变过。并没有哪个家长要吃掉孩子吧。可为什么，封建家长制后期却扼杀了青年一代呢？也许，这只能归结于吃人的封建道德吧。封建家长制仰仗于忠孝节义的道德，所以也会服务于忠孝节义的道德。忠孝节义的道德，如果从正面讲，没有什么不好，而且非常崇高，但正是这种崇高扼杀了青年一代所最尊崇的个性、自由。封建家长，也是为了孩子好；可既然为孩子好，为什么不就遂了孩子的心呢？但正因为为了孩子好，所以才不能遂了孩子的心。封建家长这样做，当然有自己的理由。真正的爱孩子，并不是孩子想怎样就怎样。孩子要去杀人、放火，那家长难道也顺着么？在封建家长看来，所谓的个性解放、自由恋爱，实在不亚于洪水猛兽的。不光青年一代，就是封建的家长，都明白：个性解放、自由恋爱实在会动摇封建伦理道德的基础。封建的家长们，对于那些旧的伦理道德是深信不疑的。岂止是深信不疑，简直是顶礼膜拜。他们认为，这些封建的伦理道德，实在是人和动物的根本区别。有这些封建的伦理道德，就是人；而没有这些封建的伦理道德，则是禽兽。追求个性解放、自由恋爱的人，当然没有这些封建的伦理道德了，那显然与禽兽无异了。也正是这个缘故，五四的先贤们才提出打倒封建的旧道德，建立新道德。既然旧道德不容新道德，那新道德亦不容得旧道德。而在新旧道德的激烈冲突中，封建家长制也就变得摇摇欲坠了。封建的伦理道德都是吃人的了，那它又怎么能给封建家长制辩护呢？没有为封建家长制辩护的了，那它就要渐渐地退出历史的舞台了。也许，这个时候对封建的家长制大加挞伐，有点不合时宜，因为它已经淡出了人们的视线，再兴师动众，岂不有打“死老虎”之嫌呢？问题就在于封建家长制是不是真的入土为安了，在人们的思想观念里是不是还有封建家长制的残留？当然是有的，文革的历史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所以，我才讲气息奄奄又阴魂不散的家长制。所谓气息奄奄，自然是到了下世的光景，因为人们已经不再认同这专制的家长制了；而所谓“阴魂不散”呢，则是指封建家长制的观念依然残留在人们的思想中。其实，肃清封建家长制观念的残留，也没有必要采用“灵魂里爆发革命”的方式，我们真正寄希望的是中国民主化的进程。也许，只有今天，我们才可以讲以历史的态度对待家长制吧。我们在看到封建家长制罪恶的同时，亦不应忽略它在历史上曾经起到过的进步作用。如果要问为什么要以历史的态度对待家长制。我可以说，因为只有以历史的态度对待家长制，家长制才能够真正成为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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