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遗忘是最好的纪念
文革结束后,官方没有任何的纪念,也没有任何的反思。许多人觉得不可思议,无法理解。其实,这也没有什么不好理解的。念念不忘并不是最好的纪念。该忘记的,必须忘掉;如果不忘掉,不仅对自己是一个负担,对别人同样没有好处。还是忘记吧,忘了所有的希望与梦想,也忘了所有的痛苦与疯狂。只有把文革全部忘记了,它才不会再发生。我非常喜欢鲁迅先生的那个说法,独立掮住黑暗的闸门,把孩子们放到光明的世界里去。在光明的世界里,人们是不知黑暗为何物的。然而,这可能么?绝对光明的世界,与绝对黑暗的世界,都是不存在的。光明与黑暗都是相对的;在光明的世界里有黑暗,在黑暗的世界里也有光明。有人说,所以没有对文革的反思,那是因为文革是一段黑暗的岁月。这说法虽然不尽是想当然,却也未必就对。从历史教科书中得来的观点,文革当然是黑暗的;因为那里只讲了乱舞的群魔,而忽略了人们的梦想和希望,甚至回避了一些基本的事实。历史,并不是什么都能讲的;它在讲述一些东西的同时,也在有意无意的掩盖一些东西。欧洲最为黑暗的年月,无疑应该是中世纪了吧,按照我们的想象,那时候的人们应该多么愚昧,多么迷信,多么幼稚。可是,经过后世学者的发掘,才发现,全然不是那么回事:欧洲的中世纪实在是人类历史上最浪漫的时期,从那时候流行的骑士小说,就可以看出来这一点。原来我们全上了启蒙学者的当。启蒙学者为了宣扬自由、博爱、平等,让理性的阳光照遍世界,自然把中世纪描绘得一团漆黑。若没有后世学者的发掘,我们还真以为中世纪的人们白天也要点着蜡烛走路呢!说文革是中国历史上黑暗的年月,恐怕也有类似的缘由。知识分子总爱自诩超越政治的,殊不知他们在超越一种政治的时候,却也服务了另外一种政治。和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姑娘相比,文革未必就是老太婆的。我总怀疑,这花枝招展的小姑娘也许就是天山童姥吧。其实,文革应该是中国历史上最浪漫的时代。文化大革命本身就是一个伟大的创作,即便和中国历史上最优秀的文学作品相比,它都毫无逊色。那些优秀的文学作品,都只是书上的、想象中的,而文革却是要把这书上的、想象中的美好变成现实。然而,许多人对美好事物的热爱,不过叶公好龙式的热爱;等到龙真的到他们梁头上,可还真把他们吓坏了。文革的浪漫是数不胜数的,单是那红色的海洋就让人心醉不已了,就是最天才的诗人,恐怕也构想不出这么美妙的画面吧,而在当时,这却成了现实。浪漫的时代,是很少考虑物质利益的,所以那个时候坐着火车,走遍全中国,都不必花一分钱,而且走到哪里,都是不缺吃,不缺穿。这些东西都是我们做梦也不敢想的,在那个时候居然是现实。究竟哪里是梦境,哪里是现实,我都不清楚了。可以说,文革是中国历史的梦境,而且这梦境,决不是什么太虚幻境,而是实实在在的真境。能够导演这梦境的人,必然是一个伟大的导演。而这个伟大的导演,恰恰是最富有激情的老人——毛泽东。我们可以说毛泽东在文革中真正返老还童了,他似乎重新找到了中国革命的青春。毛泽东在心态上永远是年轻的,在漫长的岁月里,他都保持着那颗赤子之心,并且这颗赤子心从未被谋略机心所淹没。从一方面讲,毛泽东做人是很深的,如果不是胸有城府,他又怎么可能在与内外敌人的斗争中立于不败之地;从另一方面讲,毛泽东做人又是很浅的,对人民、对青年,他始终有一颗赤子之心,他可以像一个孩子那样痛苦流涕。诗人的浪漫与梦想,当然不是毛泽东的全部,但是,它在毛泽东的精神世界里占有一个相当重要的位置。如果只有诗人的浪漫与梦想,那就不会有文革。梦境开始总是好的,后来就不好了,甚至成了噩梦,甚至“万艳同杯(悲),千红一窟(哭)”。浪漫当然是好的,但是文革的浪漫,却是血色浪漫。血是最动人的,也是最令人心痛的。从血色浪漫中,我们看到的,是毁灭的青春。然而,还是忘了吧,忘了所有的梦想,也忘了所有的真实。我只怕,忘记了真实,记住的只有诬蔑。
(二)所谓的“文革博物馆”
建“文革博物馆”是巴金先生首先提出来的,不过很可惜,他这个愿望并没有实现,其实,巴金先生不只提建“文革博物馆”的,他还要建“现代文学馆”。“现代文学馆”的筹建就非常顺利。那“文革博物馆”,为什么建立不起来呢?我想,不过是因为那段历史太过模糊。巴金先生要建“文革博物馆”,不过为了纪念那段苦难。他不只一次地声称,那段苦难不只是知识分子的,更是全民族的。为了纪念那段苦难,博物馆里应该收藏什么呢?老虎凳,辣椒水……可收藏这,并不合适。要看这些东西,人们可以到渣滓洞集中营。文革虽然讲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但从现在来看,实在不过人民内部矛盾的。有句俗话说的好,“胳膊折了藏在袖子里,”而建文革博物馆不过把袖子捋开,让人们看到折了的胳膊。这是违背常理的,因为家丑不外扬,是基本的常识。刘少奇在《论共产党员的修养》中有句话说得极好,共产党员要委曲求全。其实,这话对每个人都是有意义的;委曲求全一方面是顾全大局,另一方面则是牙打落了咽在肚子里。文革就如同漂亮美人脸上的一块疤,你是用头发把它掩住呢,还是让它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呢?在知识分子想来,文革博物馆自是展览伤疤的。伤疤也是会长大的,它就如同刻在小树上的字;小树长大,字不但没有消失,反而也跟着长大。我在怀疑,展览伤疤的文革博物馆会有谁来看呢?许多人会说,孩子们。让孩子们看革命博物馆,可以进行爱国主义教育;看名胜古迹,可以感受丰富的历史文化;可看文革博物馆,又能得到什么教育呢?恐怕不好说的。真正的文革博物馆是建立不起来的,即便建立起来,它的意义也非常模糊,决不是知识分子所设想的那样。没有文革博物馆,人们就把巴金的《随想录》当做文革博物馆。这样讲并无大谬,因为真正的文革博物馆是在人们心中的,它是用痛苦、眼泪与良知建立起来的。然而,这心中的文革博物馆,总让我想起鲁迅先生所谓的“坟”。其实,文革博物馆,何尝不是一座压在心头的坟呢?半是纪念,半是埋葬;在纪念中埋葬,在埋葬中纪念。在这里埋葬的,不只有痛哭与眼泪,而且还有人们的良知。葬花并不足以悲哀,葬心才是最可悲的。我觉得,这文革博物就如同海市蜃楼,在没有的时候,觉着它有;在有的时候,反倒觉着它没有了。在网上收集材料的时候,发现有的地方确也建了文革博物馆,虽然不见得有多大的纪念意义,但牛皮吹得实在响亮。尘世本有许多喧嚣,也没有必要做过多的理会。没有文革博物馆的时候,它是在我们心中的;可一旦有了文革博物馆,我们的心反倒空空如也。所以,还是让文革博物馆建在我们心中的好,因为这才是真正的纪念。我觉得,所谓的纪念都有点形而上的意味,如果件件都落到实物上,反倒不怎么好了。实际上,人们所建的文革博物馆,是不愿理会挨批挨斗的知识分子的,他们即便展览一些东西,也不过红宝书、纪念章、大字报之类的。其实,这样做,也不能怪他们,因为这些东西毕竟是那个时代的象征物。而人们看到这些东西呢,也不会想到痛哭流涕的知识分子,而会觉得那实在是激情燃烧的岁月。我不由得震惊了,知识分子的苦难在红色的海洋里是那样的渺小;那这苦难,还有价值,还有意义么?在大的历史中,知识分子的苦难总是被缩小,再缩小,缩小到萤火之微,以至完全可以忽略不计。而在知识分子自己的叙述中,这苦难总是被扩大,再扩大,扩大到“惊风雨,泣鬼神”。大的历史所使用的是望远镜,它不认为一块砖会对万里长城的形势有什么影响;而知识分子呢,所使用的则是显微镜,芝麻绿豆点的东西都可以生出大千世界来。那么知识分子的苦难,是萤火之微,可以忽略不计,还是惊天地,泣鬼神呢?我知道,在“至大”与“至小”中间,是没有法子折衷的。人类的苦难,是不能够用统计数字来标识的。知识分子的苦难,是大,是小,那要看从那种意义上来说了。历史的望远镜自然是要的,但这望远镜,又不免粗枝大叶。所以,我是比较喜欢显微镜的,它可以让我看到苦难的各个细节。正是因为有苦难,所以才有文革博物馆。文革博物馆所要安顿的,不只有苦难,还有我们的同情与良知。
(三)所谓的“文革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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