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若水：作为纪念的遗忘(3)

　　很长时间，“文革”是作为反面教员存在的，但是，当现实走向了它的反面，文革又具有正面的意义。在中国现代政治中，有一个做法是非常明显的，那就是用一个极端来纠正另一个极端。这个做法的根据不过是矫枉必须过正，因为不过正，就不能矫枉。不是用“左”来纠正“右”，就是用“右”在来纠正“左”，为什么就不可以得中道而行之呢？我以为，就是因为这种用极端来纠正极端的做法本身。“左”在人们中的影响是很大的，“左”是激进派，是急先锋，所以讲“支左”；越左越光荣，越左越可爱，越左越能够获得最大的现实利益。因为人们对“左”最有热情，所以人们受“左”的危害最大；而且这种危害不仅是损害人们的现实利益，更是精神的毒害。人们对精神的毒害，往往是不自觉的。如果不栽跟头，他们是不会醒悟的，即便栽了跟头，也未必就能醒悟。让人们肃清“左”的毒害是需要思想启蒙的，只是这思想启蒙，有的时候也扮演了“左”的角色。文革时代是极左思潮泛滥的时代；其实，任何革命，没有革命的左派，都是发动不起来的。可以这样说，没有极左的思潮是不会有文革的。“左”如果限制在一定的范围内，并不会造成多大危害；就如同把猛虎关在笼子里，大抵吃不了人的；但你把它放出来，那猛虎不吃人，反倒是不正常得了。我们所受的“极左”的危害是最大的，即便曾经支持过左派的毛泽东，对于左得过头的左派，也是极为恼火的，到最后不得不亲自出来，把他们打压下去。经历了那么多多的风风雨雨，人们对极左思潮已经有清醒的认识了，所谓主要是防止“左”，就是这层意思。对于“右”人们是有许多憎恶的，诚然“右”在历史上也带来过许多危害，譬如中共早期的陈独秀，就执行过所谓“右”的投降主义。可以这样说，“右”是非常低调的，它往往没有勇往直前的精神，却又常常扯后腿，或者像小脚女人迈不开腿。大抵“右”即是所谓的落后吧，他们只有被先进带动着才肯走路。在1957年的时候，打了许多右派，据说是错误的，后来又都平了反。在当时，就有觉悟的人说：“右派中有好人。”到了后来，平了反，就不只是右派中有好人了，而是右派全是好人，而且是大大的好人，俨然成了英雄豪杰一般。其实，有英雄豪杰的感觉也不错，谁让他们吃了那么苦，受了那么多罪，遭了那么多白眼呢？这正所谓“艰难困苦，王汝于成，”“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然而，无论怎样吹嘘，这右派大抵是鱼龙混杂，里面不能说没有神圣的受难者，但大多人并没有那么崇高的思想境界。其实，这右派的含义非常含混的，看定义，可能简单，但操作起来就难了。据说这右派是分名额的，一个单位出多少右派都有定规，许多人都是糊里糊涂的成了右派。许多时候，你和历史较真，但历史却可能不认真的。“右”派大抵没有办什么坏事，想来也没有这个能力，他们的任务就是背黑锅，让人家指着脊梁骨骂。等到这光荣使命完成了，也就平反了，再也没有他们的什么事了。虽然“左派”来必尽“左”，右派未必尽右，但大致还是不错的；如果大致都错了，那也就没有轰轰烈烈的文革了。派性的问题这里也不讲了，我们还是看看“左”“中”“右”。无论在历史的哪个时期，似乎“左”都是比较吃香的，而在“右”则是一贯倒霉的。这也没有法子，表扬只能表扬左，因为人家激进；而批评呢，也只能批评右，因为他们落后。革命是历史前进的火车头，而这革命工作呢，总是激进的左派在那里摇旗呐喊。文革的发动，确有高尚的动机；也正是这高尚的动机，让我们有重新认识它的必要。文革所宣扬的大公无私，舍己为人，错了么？这当然不错，而且可以这样说，这正是我们所追求的终极。文革所宣扬的最为根本的东西，并不曾错，它的不好，只在于太过份了，文革把一切都推到了极限，也正是在这极限里，人性展示了真正深藏着的善与恶。我知道，文革的意义总有一天会被重新发掘的。大凡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人们即便埋没了它，也会重新认识它。文革的价值现在还只能深埋在遗忘里，而这遗忘也正是最好的纪念。纪念是在将来的，亦即鲁迅先生所谓的“未绝大冀与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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