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可能对这名目感到很奇怪。为什么名垂青史,还是难以忍受的呢?多少人想名垂青史而不可得,得到了,为什么又难以忍受呢?且听我细细道来。其实,吴晗得以名垂青史似乎并不是因为他的学问,而只是因为他充当了文革的献祭。我们知道吴晗,只是因为文革是以批判他的《海瑞罢官》开始的。我想,吴晗并不想着以这样的方式家喻户晓的;他更希望大家因为他的学问而知道他。诚然,吴晗作为明史的专家,学问很不错,文笔也不坏。然而,他在学问上并不是继往开来的大家;他本人也有政治化的倾向。其实我觉得,作为学者,就应该安心地做学问,不必为政治的风潮所动。如果吴晗只是想安心地做学问,那他断不会去写《海瑞罢官》的;就是去写,也不会那样仗义直言。在相对自由的环境下,知识分子说话往往是无所顾忌的,而这个时候,他们往往忽略了政治所能容忍的限度,用政治家的话说,叫做把尾巴翘到天上去。而处于高压的环境下呢,他们又噤若寒蝉,什么也不敢说了,用他们自己的说法,叫做夹着尾巴做人。而实际上呢,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与夹着尾巴做人,不过一物的两面——高度自负又极度自卑。自负的时候目空一切,而自卑的时候呢,又觉得自己一无所能。自卑是从自负来的,许多时候,所以心灰意懒,所以自轻自贱,不正是因为心比天高吗?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知识分子能够从自卑又自负的怪圈里走出来。应该说,知识分子是比较清醒的。他们懂得“弄文罹文网”,但是他们的笔摇到快处,便浑然忘却了那应有的忌讳。从我们现时代的语境来看《海瑞罢官》,那自然是没有问题的,因为我们的时代早就扬弃了文革;在吴晗写作时代,来看《海瑞罢官》,同样问题不大,因为那个时候还没有进入文革。只在文革时代,在文革的逻辑下,《海瑞罢官》才是很成问题的。说《海瑞罢官》,借古讽今,影射彭德怀,当然是出自附会与想象。其实,在一定情况下,附会与想象会成为一柄杀人利剑。所以我讲,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影射的问题,而是权力的争夺,并且是用阴谋去争夺权力。可以说吴晗以及《海瑞罢官》的敌人并没有在明处,他是在若隐若现间含沙射影。这就是无物之阵;又有谁能胜得过无物呢?你纵然用匕首与投枪刺死它,可无物之物早就逃脱了。搞阴谋的人,永远都不会站出来的。所以真正的勇士往往死在暗箭之下。阴谋,当然可以揭露,但是,这需要时间,而死在阴谋之下的人,就只能永远含恨九泉了。真正的勇士在死亡的时候,却要背负着人民公敌的恶名,这也就是所有献祭的悲哀吧。丹麦哲学家克尔凯郭尔说,有些人就是要被献祭的,他就甘愿充当这样的献祭,因为这意味着神圣。可我要说,不,不可以的,纵然再神圣,也不能充当献祭。因为献祭意味着死亡,而且是背负恶名的死亡。文革是有许多献祭的,这些献祭包括党和国家的功臣以及爱国的知识分子。他们充当这献祭心甘情愿么?这又意味着多少痛苦与眼泪,甚至鲜血呢?当然,文革也是有自身考虑的,它是希望这些功臣和知识分子在文革的洪流中得到重生。革了一辈子命,当革命的烈火烧到自己的时候,他们又会怎么办呢?这是游戏吗?是政治的游戏,还是革命的游戏?革命到了圣境,到了化境,是很有小孩子那种心态的。只是一个苦难深重又极渴望现代化的民族,经受得起这样的游戏吗?游戏,本应该是闹着玩的,但是,鲜血与眼泪却是真实的。文革成了青春的游乐场,可是谁为毁灭的青春负责?谁又为青春所毁灭的东西负责?难道仅仅因为年轻,就可以不必为那些罪恶负责吗?吴晗及其《海瑞罢官》就是被淹没在这狂热的青春大潮中的。三家村黑店,当然是黑得不得了,可为什么,多少年后,我们在这黑店里发现了正气,发现了骨气,发现了赤胆忠心。一切都被颠倒了,如果没有被颠倒,吴晗即便是一个知名学者,也不可能家喻户晓。文天祥说:“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没有人说文天祥的死是冤枉的,因为他死在了敌人的屠刀下,他死得光明磊落,他死得正气浩然。而吴晗却死在了青春的狂潮中,死在了冤屈里。他是因为冤屈而名垂青史的,对于这样的名垂青史他能忍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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