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虽然讲以死抗争的意义,但是我心里很清楚,以死抗争是没有什么意义的。周恩来有首待,非常有名,他讲:“大江歌罢调头东,遽密群科济世穷。面壁十年图破壁,难酬蹈海亦英雄。”这“难酬蹈海”,可以说是以死抗争吧。这抗争的结果,却不过给大海里的鱼添了一点食物而已。当然,人们讲以死抗争是不会关注这么实际的问题的,人们会讲精神的意义。诚然,以死抗争是有一点精神的,但问题是,这精神,还不随便人怎么说么?就像傅雷上吊,老舍投湖吧,当时人们会讲逆历史大潮而动,自绝于人民,如此以来,我们所谓的精神,又何在呢?不仅没有我们所激赏的精神,而是全部地被抹黑了。以死抗争,是一个说法;窝囊死,也是一个说法,那哪个说法更合乎实情呢?我觉得,在傅雷,大抵是以死抗争,而在老舍,就实在有点窝囊。以死抗争,换来的自然是洁白的纪念碑;而窝囊死呢,在反对者,自然是一片奚落,但在同情者,又是无穷无尽的苦难与眼泪。傅雷的以死抗争,决不是想不开,而是一种主动的选择,可以说是有一种精神在里面的。当然,傅雷完全可以选择活着,因为他没有什么错,与“反党反社会主义”更是八竿子打不着。但是,他真正不能够容忍的是白璧蒙尘,含冤苟活。他就是要用一死来证明自己的清白。是的,他是清白的,后来的历史洗刷了他的冤屈,但是他毕竟死了,他看不到沉冤昭雪了。更何况,在他死的当时,并没有留下什么洁白的纪念碑;可以说,在那个社会环境下,他的死是很不光彩的。至于洁白的纪念碑,那是后来人讲的。以死抗争对现实的意义是很小的,简直完全没有。一两个生命,哪怕是杰出的生命,在中国消亡,都是算不得什么的。中国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这样讲可能让那些以死抗争的人不高兴、不舒服,但是,现实就是个样儿。以死抗争,就如同一种赌注,他是用生命去赌一种精神、一种价值、一种意义的存在。牺牲掉了生命,但是精神、价值、意义永恒,这就是他们所期望的最好结果。但是,这种最好结果只存在于他们的理想中,并不存在于现实中。现实所给他们是最坏的结果,不仅精神、价值、意义,没有得到成就,就是他们自己也被视为社会的异类甚至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他们想要的和他们得到的,是有天渊之别的。正是基于这种天渊之别,我们说,他们死的不值,他们的血白流啊。实际上,死去是没有什么意义的,只有活着才有意义。当然,以死抗争是用死亡来成就活着的意义。但是,死亡本身毕竟是对活着的否定;既然是要成就活着的意义,那为什么不好好活着呢?其实,以死抗争的人往往是作为反面教员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我们可能非常钦佩他们要成就的精神、价值、意义,我们也可能尊重他们的选择,但是,我们决不会做出像他们那样的选择。傅雷的上吊是以死抗争,但是老舍的投湖恐怕就是窝囊,想不开了。老舍并没有傅雷那样刚强的性格,也没有什么精神洁癖,他在当时情境下,所以要投湖,可能只是因为不理解文革,无法接受自己的处境。解放后,老舍在政治上的表现是非常积极的,不仅被授予人民艺术家的光荣称号,而且还当上了劳模。作家去当劳模,想来有点滑稽,但却反映了那个时代的风尚。一个政治上表现如此积极的楷模式的知识分子,为何竟成了文革的对象,挨批挨斗,而且遭到毒打,这是他想不通的。老舍应该说是一个标准的老实人,只不过这老实人非常有才华罢了。但是,这种才华,并不足以使他老实的性格有什么长劲。我在想,老舍投湖的时候,是不会想着以死抗争的,他只是满肚子的委屈而已。如果在当时,有谁听他倾诉一下苦恼,大抵是死不掉的。现在,我们对于他投湖时的心态,只能根据他的性格去臆测,至于真实是什么样,那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当然,他知道的,已经不可能笔之于书,而只能荡漾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了。以死抗争是死;想不通,窝囊死,也是死。既然都是死,那为什么不壮烈点呢?但是,这又不过看客的心态。窝囊死,没有什么意义;以死抗争,也没什么意义。因为这两种死亡,不过昭示着现实的失败罢了。 (四)现实的失败
知识分子在文革中,可以说是非常失败的。这种失败,并不是知识分子造成的,而是那个时代造成的。作为革命对象的知识分子,怎么可能获得成功呢?他们惟一的选择,也只是不能乱说,不能乱动,老老实实接受改造。鲁迅曾经讲过,精神界的战士并不是人间的骄子;他们要受很多苦痛的。但是,在文革中,我们几乎找不到精神界战士的存在。而文革后呢,翻身得解放的知识分子,似乎人人都成了精神界的战士。可见,这历史,尤其个人的历史,是可以任意编造的。不是文欲如其事,而是事欲如其文。其实,知识分子写下的许多文字,是不可信的。谁不拍着自己的良心说,自己没有说谎呢?但是,世界上最动人的谎言都是以良心起誓的。知识分子的话,即便是真的拍着良心说的,依然会有许多歪曲。这简直是不言而喻,不证自明的。知识分子在文革中的表现,可以说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而这彻头彻尾的失败什么时候又美化成了文化英雄们的光辉战绩呢?把天下后世的人都当小孩儿去戏弄,这本身也太弱智了。我觉得,知识分子应该有勇气面对自己在文革中的失败。知识分子在文革中最大的失败,就是放弃了自己独立的思考。也可以说知识分子在那个年代已经不再是以思考为天职的知识分子,而成了完全驯服的工具。难道陈伯达现象不是非常悲哀的吗?不过,陈伯达自己并不觉得悲哀,而且感到无比自豪。他说,他最大的本事就是把毛主席的一句话变成《人民日报》的一篇社论。问题的关键只在于,他有自己的思想吗?对他来说,有没有自己思想并不重要的,重要的是猎取思想之外的权力、地位。当然,如果客观公正地评价陈伯达,恐怕还要说他是大理论家、大哲学家;他虽然有错误,但那毕竟是一时的,他的功绩也是有目共睹的。但是,讲这话的时候,我们就不觉得脸红吗?成为完全驯服的工具,这就是知识分子最大的失败。其实,陈伯达并不是真正意义的知识分子,而只是笔杆子。知识分子是有自己独立思想的,而笔杆子只不过在充当喉舌。既然如此,我们就完全没有必要以知识分子的标准去批评陈伯达了。我们看一下真正知识分子的命运吧。傅雷上吊,老舍投湖,这都是用生命去捍卫知识分子的尊严。但这种捍卫本身,不正印证了他们在现实中的失败吗?那么,知识分子有没有可能在文革中大有作为呢?按照我们现在的逻辑,自然是没有这种可能的。但是,在那个时代毕竟还有像浩然这样的作家,可以发表作品。这让许多不如意的知识分子很不服气,于是在文革后,他们便把污水泼向无论就个人品格还是创作思想都没问题的浩然。这是很大的冤枉,当然,历史本身会把这冤枉洗刷干净的。知识分子在文革中,除了忏悔,写检查,自我否定之外,那就是唱颂歌了。知识分子并不高明,甚至很多时候非常地卑贱。许多东西,也并不完全是那个时代造成的,在知识分子自身,就有着劣根性。把自己的劣根性隐藏起来,又以文化英雄自命,这可以说是恬不自耻,然而,在他们,又是最大的光荣。当然,我是同情知识分子的,但这种同情,却绝不意味着对他们的劣根性视而不见,更不意味着应该大张旗鼓地赞美他们的劣根性。大多数知识分子,虽然在文革中受了很多苦,但是他们却没有对这苦痛的承担,更枉论华丽的转身,与光明同在了。在苦痛中煎熬,这算不得什么,重要是完成对苦痛的升华。古人讲,蚌病成珠,知识分子在文革中,确实像蚌那样,身体里揉进了沙子,但并没有凝结成珍珠。我在想,对于现实的失败,我们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态度。以死抗争,英雄般地死去,这是傅雷、老舍的选择;但是,对于这种选择,我们除了唏嘘之外,并不想给予过多的赞叹。活着的人,决没有劝别人死的权利。赞叹别人的死亡,许多时候无异于谋杀的。因为这会让人误以为死亡是何等的美妙。面对失败的法子,还有两种,一是逃避,逃到深山老林里,不去面对;一是忍耐,卑贱地活着。对于逃避,我是不赞同的,因为人总有无路可逃的时候。所以还是忍耐吧。在我们中国文化中,本就有隐忍的传统。只要能够隐忍,那就可以走过最为艰难的年代了。
(五)精神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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