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若水：洁白的纪念碑(3)

　　精神的胜利，应该说是比较老套的话题。对于这，我们并不陌生。鲁迅所写的阿Q的精神胜利法，不活脱脱地画出了我们这个民族的魂灵么？当然，精神胜利法是非常好笑的，它也只能受尽人们的揶揄，但是，这精神胜利法和我们所谓的精神的胜利，是有根本不同的。可以说，精神胜利法，有太多喜剧的色彩；而精神胜利，从本质上讲，是悲剧的。精神胜利法，并不值得效仿，但精神胜利却值得追求。当然，二者虽然本质不同，但有一点，却是一致的，那就是所谓胜利同属虚幻。也就是说，精神的胜利，都不是实质的胜利，它恰恰根基于现实的失败。在现实方面败得越惨，在精神方面的胜利愈是伟大。我总疑心，所谓的精神的胜利，不过人们的自欺罢了。以精神胜利的方式去面对现实的失败，是很可以悲哀的。因为我们最终应该赢得的，不只是精神的胜利，更是现实的胜利。在现实中反败为胜，自然是最紧要的，不过，在这过程中，精神的胜利似乎还有极大的作用。现实中，我们是失败了，但是，我们的精神不能被压跨。只要我们的精神不跨，总有东山再起，卷土重来的一日。如果精神上跨了，那在现实的失败面前就无可奈何了。精神的胜利本身，大抵也是精神的极致。而精神到了极致，也只有两种选择，一是自己死掉，二是强大起来。自己死掉，大抵就是精神自杀；而强大起来呢，则是人类强权。我们真正希望的，还是强大起来，改变自己的命运。但是，对于自己死掉的精神自杀，我们也会给予应有的尊重。我们所讲的洁白的纪念碑，就是为着这精神自杀。可以说，精神自杀就是通向精神胜利的。在一面，是反抗；在另一方面，也是成就。反抗，自然是对着污浊的尘世来的，而成就呢，则是成就精神的高洁。我当然知道精神自杀一点用都没有的，虽然如此，但人家毕竟做了。人家所以寻死觅活，似乎也不是单纯地反抗浊世，成就自己，更为了对未来有益。未来是个什么样儿，谁又知道，但是我们依然要相信未来。也许未来的天空和今天一样儿，不过是写满谎言；但在我们总有一种期盼，也许它并没有写满谎言呢？说到死者对将来的意义，恐怕都是精神上的吧。但对于精神上的许多东西，后来者往往视而不见的。这并不是忘记历史，而只是不想背负起这沉重的包袱。后来人有后来人的生活，这和牺牲、奉献的先辈，似乎并不相干。我们总爱教育青年，牢记先辈们的什么什么，珍惜今天的幸福生活。难道我们今天的幸福生活是出自先辈们的恩赐吗？如果我们活在恩赐中，会幸福吗？其实，冠冕堂皇的话是没有必要去信的。别人那样说，我们也就那样听吧。生活在新时代的宁馨儿，是可以忘记先辈们的苦难的，因为先辈们的苦难对他们来说可以是永远的不存在。傅雷、老舍，他们的不得善终，对我们有什么意义呢？我实在看不出的。我们可以说，他们留下了洁白的纪念碑。但是，世界上的纪念碑太多了，他们纵然那样洁白，恐怕也要被掩埋在历史深处的。更何况，他们的纪念碑也未必那么洁白的，反而是会含垢蒙尘。历史是说不清的，尤其对那些有精神洁癖的人，说什么也没有用。用死亡的方式去成就一种精神，在一面，固然是信仰；在另一面，又何尝不是想不开呢？傅雷如果想得开，那就不会成为吊死鬼；老舍如果想得开，也不会投湖自沉。人大抵都是有劫数的，他们的死只是因为没有躲过那一劫罢了。当然，如果他们躲过了那一劫，我们也不会在这里饶舌了。对于精神自杀，我基本是持否定态度的。人谁不会死呢？所以，完全没有必要那么着急。俗话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当然，他们是不想吃热豆腐的。自己死掉，是他们的事；树碑立传，则是后人的事。后人可以说他们的好话，也可以说他们的坏话，但这与死者已经竟毫不相干。说他们自绝于人民的，是后人；说他们留下洁白纪念碑的，也是后人。他们既不能去反驳，也无法去赞同。他们已经成为了固定在纪念碑上的玩偶。谁都会成为历史，但少有人能够进入历史。成为历史，意味着什么都不存在了；进入历史，兴许还有音容笑貌。洁白的纪念碑，就意味着精神的胜利，但是，这种胜利本身，又不过是悲剧，因为它掩饰了现实的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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