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气短，儿女情长”，这是人们常说的，不过，这也正是后英雄时代的绝好写照。在后英雄的时代里，人们的英雄梦，渐渐失去了光彩；没有光彩的英雄梦，自然为人们厌倦。人们真正陶醉的还是甜蜜蜜的情爱。在英雄主义的时代，人们对甜蜜蜜的情爱有一种本能的排拒。虽然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曾经出现过“革命加恋爱”的公式，但是，这革命是远在恋爱之上的。在很长一段时期内，恋爱是文学的禁区，即便披上革命的外衣也不成的。其实，真正有英雄气概的人，都很容易理解霍去病所谓的“匈奴未灭，何以家为”。革命，是人类最壮丽的事业；而恋爱，不过一已之私。革命是神圣的，那恋爱至上就大大的错了。恋爱至上不对，那完全没有恋爱，又行不行呢？想来也是不行的。我们现在看毛泽东时代的电影，像《英雄儿女》《上甘岭》等等，虽然可以感受到崇高的革命理想，伟大的献身精神，无怕畏惧的英雄气概，但为什么却找不到那甜蜜蜜的情爱呢？其实，甜蜜蜜的情爱往往与奢靡的生活联系在一起的。“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的情歌，固然能够让人销魂蚀骨，但是在花团锦簇中，又怎么能够振奋起英雄主义的豪情呢？实际上，“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是要不得的。我们知道，英雄梦与儿女情长又是往往结合在一起的，甚至英雄梦往往根源于儿女情。吴梅村说过“痛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男人为什么要做英雄呢？还不是为了女人的似水柔情吗？所以一边唱着“爱江山更爱美人”，另一面又希望“自古美女爱英雄”。英雄美人，也许能够留下千古的佳话，但是，我们只问：真正的英雄主义又究竟在哪里？美人可以毁掉英雄，这似乎并不错，霸王别姬不就是明证么？我们所谓的情爱，是可以消解英雄主义的。革命固然神圣，但恋爱却可以让这种神圣荡然无存。我们现在当然可以嘲笑毛泽东时代的女英雄们都是不动感情的铁姑娘。文学家们可以说，女性的男人化，是审美的灾难。而实际上，女性的男人化，这本身就张扬着一种英雄主义的精神。正所谓“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在后英雄的时代，英雄主义本身受到了最多的揶揄与嘲讽；而在揶揄与嘲讽中，英雄主义就被歪曲了。不是有人讲么？如果把英雄的缺点集中起来，也可说他是坏蛋。如果把英雄主义的不好叠加起来，这英雄主义也就变成了专制主义。在英雄主义的时代，可能有很多禁区，甚至谈情说爱都是不许的。而谈情说爱呢，又往往首先冲破禁区，充当思想解放的急先锋。而一旦思想真的解放了，谈情说爱都显得落后了，人们甚至要沉溺于肉欲了。谈情说爱并不错，但是与肉欲划上等号，那实在是作践自已。“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究竟好不好呢？在英雄主义的时代当然不好；但在我们后英雄的时代，当然又好得不得了。英雄气短，不过做不成事业而已；但儿女情长呢，那却是缠缠绵绵到天边的。缠缠绵绵的情爱往往可以唤醒我们许多美好的情愫；当然，英雄主义，同样可以唤醒我们非常美好的感情。既然同是美好，那我们就没有理由让二者相互冲突。也就是说，英雄梦、儿女情可以和谐地统一在我们的情感中。不过，所谓“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终究是一个缺点。人总要干点事业，而在事业面前，是不能英雄气短的。高尚的革命理想，伟大的献身精神，无所畏惧的英雄气概，纵然再被某些人瞧不起，或者被歪曲、丑化，但毕竟是让一个民族顶天立地的精神支柱。我觉得，后英雄是时代的人们尽可以去嘲笑英雄主义，说英雄主义怎么专制，怎么虚伪，但这正如同侏儒扳着巨人的脚趾头，指手划脚一个样儿。这正是毛泽东所讲的“斥鷃每闻欺大鸟，昆鸡常笑老鹰非”。文革时代的英雄主义错了么？文革时代的崇高革命理想错了么？文革时代伟大的献身精神错了吗？有人说了，既然文革是大灾难、大浩劫，那自然所的有的一切都错了。也许，真正的历史会证明，把文革的一切全都说成大灾难、大浩劫，才是错的。当然，文革中有灾难、有浩劫，但是这灾难与浩劫，只是文化界与官僚机构的。文革时代，是英雄的时代，就让后英雄时代的侏儒们继续扳着脚趾头去嘲笑巨人吧。好在历史是人民书写的。 （四）英雄主义的失落
英雄主义的失落是很可以悲哀的事情。我们谁也没有想着让英雄主义失落的，而英雄主义所以失落，那是时代使然。而所谓的时代，不正是由我们造成的么？所以英雄主义的失落，其根源还在我们身上。其实，我们现在对于崇高的革命理想，伟大的献身精神，无所畏惧的英雄气概貌，依然怀抱着极大的敬意。但是，这种敬意，也只是对历史的敬意；我们并不希望这过去的历史依然活在我们的现在。也就是说崇高的革命理想，伟大的献身精神，无所畏惧的英雄气概，已经被我们盖棺定论了。这些东西，都是好得不能再好的；但是，时代变了，我们现在有我们现在信仰的东西。至于所谓的传统，不过是老掉牙的东西罢了。而这实际上，就是用抬高英雄主义的方式，去架空英雄主义。在英雄的时代，世界的主题是大革命与大动荡；而在后英雄的时代，和平与发展则成为了世界的主题。可以这样说，和平与发展是造就不了英雄的；也只有在大革命、大动荡中，才可能英雄辈出。而说实在的，普通老百姓，并不喜欢动荡的年代，即便那是英雄辈出的年代。人们不愿意生活在动荡中，但是对动荡中造就出来的英雄，又往往无比钦佩。然而，这种钦佩又只是叶公好龙式的钦佩。如果要让他们跟着英雄去冲锋陷阵，十有八九是不愿意的。英雄主义的哲学，也就四个字“向死而生”。有人讲，海德格尔的哲学实际是士兵的哲学，而这种哲学的灵魂也就是“向死而生”。所谓的“向死而生”，就是讲每过一天，就是向死亡逼近一天；每走一步，就是向死亡逼近一步。可以说，“向死而生”，不仅悲观，而且悲壮。对士兵来说，往往不是胜利就在眼前，而是死亡就在眼前。在战争中，完全没有伤亡或者零伤亡，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古代就有“杀敌三千，自损八百”的说法。有奋斗就会有牺牲。从人的本性来讲，谁又愿意牺牲呢？也就是说，人都是怕死的。而英雄主义的精神，又可以让人们克服畏死的本能。人当然怕死，但是谁不会死呢？即便长命百岁又能怎么样呢？不还是要死么？“一生死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既然谁都免不了一死，那就要赋予死以崇高的意义。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当然，轻于鸿毛的死，是不足道的；而重于泰山的死，才是死得其所。死的意义并不在于死本身，而在于对生的意义。一个人的死，可以换来许多人的生，这就是有价值、有意义的死。英雄主义是不畏牺牲的，相反，它是把牺牲当做自己无尚的光荣。日本就有“以死为美”的传统，所以日本的军官，打了败仗，往往要剖腹自杀的。而我们所谓的牺牲精神，和这实际上貌合神异的。日本军官剖腹自杀，那是向天皇尽忠，而我们的牺牲精神呢，则是为人民服务。我们只有赋予死亡以极大的价值、意义，才可能让人去慷慨赴死。英雄主义者，往往有一种认同，那就是生命的价值、意义，是高于生命本身的，所以为了成就生命的价值、意义，是可以舍弃生命的。英雄主义者不怕死的；既然他们死都不怕，那还会怕什么呢？当然许多不认同英雄主义的人，可能会说，他们怕天地良心。但并不是这个样子。天地良心就在英雄主义之内。不是英雄主义失掉了天地良心，而是否定英雄主义丧尽了天良。在天下陷于洪水猛兽的时代，不是去积极救世，而是在那里污蔑积极救世的英雄主义，不是丧尽了天良，又是什么呢？实际上，英雄主义的实践，是非常悲壮的；许多人也正是基于这种悲壮，指责它漠视个体生命的价值。鲁迅先生讲过的，自己活着，就没有劝别人死的权利。这可以说是人道主义的；但是，问题的关键却是，英雄主义是不是背离了人道。我以为，并不曾背离的，甚至英雄主义本身就是最大的人道主义。因为英雄主义是以牺牲个体，来成就群体。我们知道的，“慷慨成仁易，从容就义难”。任何人，包括英雄豪杰，谁不爱惜个体的生命啊。为了群体的事业，牺牲个体的生命，毕竟有许多艰难。在一方面，是义无反顾；在另一方面，也有对生命本身的留恋。但是，义无返顾终于克服了对生命本身的留恋，于是，英雄主义本身得到了成就。但是，我们现在，英雄主义却失落了，那么英雄的鲜血是不是白流了呢？
（五）走向凡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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