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若水：英雄主义的末路(3)

其实，英雄主义的失落，也就是英雄主义的末路。末路，给人的感觉当然不好，因为这意味着山穷水尽。按照我们的心理，一般是不愿意山穷水尽的；即便是山穷水尽了，我们也盼望着柳暗花明。但是，英雄主义的柳暗花明，似乎并不那麽值得期盼；因为英雄主义高涨的时代，往往是民族生存的激流险关。民族生存的激流险关，固然能激荡起我们的豪情，但是，这同时却意味着奋斗与牺牲。诚然，许多时候生命的价值体现在悲壮的牺牲中，这正如同绝美的音乐常有悲凉的韵调；但是，从人们的本心来讲，是不愿意尤其不愿意下一代，付出悲壮的牺牲的。英雄主义的那一代人，为什么抛头颅，抛热血？不就是希望下一代以及以后的无数代人，不再有战争，不再有流血、牺牲吗？我们甚至可以说，英雄主义虽然体现着生命的价值，但却是万不得已的选择。动乱的时代造就英雄，而为动乱时代所造就的英雄，正是为了结束动乱的时代。也许，英雄主义走向末路，反倒是值得庆幸的事情，因为天下已经太平，这个世界已经不再需要英雄。当然，所谓的天下太平，也并不是什么都好了，而只是没有战争与动乱，人们可以安心的生活。在太平盛世里，似乎什么都无限光明，但也并不排除这世界上还有黑暗。许多民主的斗士，是以反抗黑暗为天职的。萨特不讲过么，如果在黑暗的年代不去反抗，那就意味着同谋。其实，生活在黑暗年代中的人们，是不知道光明为何物的。他们所做的也是与黑暗捣乱。甚至他们对光明有许多错觉；他们并不迷信什么天下太平。鲁迅先生在《这样的战士》中，不讲么：“天下太平！但是，他举起了投枪”。反抗黑暗，争取光明，这本身也是一种英雄主义。但是，在光明的世界里是不容许黑暗的。许多时候，反抗黑暗的人，被视为了黑暗本身，这虽然冤枉，却也无可奈何。而实际上，反抗黑暗的斗士，即便不被冤枉，在太平盛世里也受到揶揄、嘲讽。在没有英雄的时代，英雄主义本身就会被解构，甚至颠覆。不是有所谓的消解神圣与崇高么？英雄主义本身，是神圣的，崇高的；这有什么可以怀疑的吗？但是，当神圣、崇高本身，都被肢解得支离破碎，我们又去哪里寻找英雄主义呢？我们知道，毛泽东时代是英雄主义的时代。开创基业的元勋，当然会崇尚英雄主义。但是，当革命已经胜利，国家转入经济建设的时候，还有必要崇尚英雄主义么？有人说，文革是在一个后英雄主义时代，顽强地维持着一个英雄主义的梦想。这样讲是不确的，实际上，文革时代，并不是后英雄的时代，那个时候整个的社会氛围还是英雄主义的。我们所处的时代，才是后英雄的时代，也可以说是英雄主义失落的时代。虽然在文革中，毛泽东也讲“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并且，在文革中，似乎也并没有涌现多少英雄豪杰；但是，我们必须看到它顽强地维持着一个英雄主义的梦想。既然顽强地维持着一个英雄主义的梦想，那就理所当然地属于英雄主义的时代。而真正的后英雄时代，就是英雄主义的梦想，也懒得维持的。既然英雄主义失落了，或者说走向末路了，那我们又会走向何方呢？也就是走向凡庸吧。说实在的，走向凡庸，总让人提不起精神来的。凡庸的生活，应该是多麽无聊啊，谁愿意庸庸碌碌走过这一生呢？但是，你为什么说走向凡庸呢？你如果说走向平凡，那不让人舒服多了。路遥先生的《平凡的世界》，可以说也代表了一种时代的精神。只有平凡的人与事，但是这平凡的人与事，却反映了一个时代的变革。正如同我们所知道的平凡中孕育着伟大，其实，真正的伟大绝不会去拒绝平凡。虽然伟大不拒绝平凡，但是它拒绝凡庸。凡庸的生活，是让人难以忍受的，因为它既没有理想主义的闪光，也没有英雄主义的支撑。什么是英雄主义？我以为就那三点，即崇高的革命理想，伟大的献身精神，无所畏惧的英雄气概。但是，这一切早就成为了昨日的黄花，很不幸的凋落在了后英雄的时代。英雄主义的末路，不过是走向凡庸。然而，一切伟大的东西，只要被庸俗化，那就像一个可怜的小丑，在戏台上挤眉弄眼。难道真的是“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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