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抗集体主义是无政府主义的闪光之处，但这似乎无可避免地导致了自由的泛滥。自由当然是好东西，世世代代的人们都会去追求自由，甚至为自由而战。那么，如果自由泛滥成灾，又好不好呢？这同样不好。没有自由，要自由；但是，自由多得泛滥成灾，也是无法享受自由的。所以，自由本身也是需要限制的，没有限制，同样无所谓自由。就像交通规则，看似限制了行人车辆的自由，但实在是从根本上保障了行人车辆的自由。过马路，左右看；红灯行，绿灯停。这都是最为基本的；如果在马路上横冲直撞，不仅损害别人的利益，最终也会损害自己的利益。没有限制的自由是不存在的；无视限制，只能取消自由本身。所以，要想享有自由，就不能够让自由泛滥成灾。无政府主义，是为自由主义者所欢呼的。但是，无政府主义又能带来什么呢？说得好听点，叫大动荡，大改组；而实际上，却也不过是陷天下于洪水猛兽。追求自由的人们，往往以为政府是限制自由，压制自由的。于是，他们便觉得政府是自由的障碍；要追求自由， 就必须冲破障碍。自由主义者把政府视为障碍，那政府自然也把自由主义者视为洪水猛兽了。政府总要维护自身存在的；既然如此，它就不会让自由泛滥成灾。自由主义者因为过分崇尚自由，所以他们便不会也不可能阻止自由的泛滥。我总觉得，自由的泛滥比强权都要可怕的。我并不怀疑无政府主义者有美好的情愫，并且他们对现实社会还有着深刻的批判，但是，如果无政府主义者的梦想变成真实，那天下又是一副什么样子呢？很显然，最好与最坏，只有一步之遥。《大学》中的政治理想是止于至善，但是它并没有告诉我们至善在那里。也许，所谓的“至善”就坐在“至恶”的旁边。我以为无政府主义的好处只有两点，一是迷人的好梦；二是对社会现实的批判；可以说，它的好梦就建立在对社会现实批判的基础之上。对现实的深刻批判，无疑是激动人心的，但细细想来却也不过愤世嫉俗。但是，愤世嫉俗有什么用呢？也许，最终的结局，不过是在愤愤不平中恨恨而死吧。许多时候，对现实社会的批判愈是深刻，所做的美梦也就愈是迷人。我们希望这美梦只是让自己陶醉，而不去迷惑别人吧。无政府主义最大的美梦也就是没有政府了。怎样没有政府呢？那也是只有进行暴力革命，去颠覆反动的政府。反动的政府被颠覆了，是建立人民的政府，还是留下权力的真空，根本不要政府呢？很显然，后者才是无政府主义者的美梦。然而，美梦也只是美梦，天上不能没有太阳，人间也不能没有政府。如果没有了政府，那恐怕才是真正的噩梦呢，因为只有政府才能阻止自由的泛滥。无政府主义是没有法子施行于天下的；如果让无政府主义大行其道，那结果必然是灾难性的。那么有没有这样一种情况存在呢,也就是说，一个政府为了自身的纯洁，也为了自身的万古长存，而号召人们起来，用暴力革命的方式，来颠覆自己呢？政府自己去颠覆自己？这可能么？按照常情，自然不可能，但文革却提供了一个特例。文革是带有精神自杀性的，不过也正是这种精神自杀性难以让人理解。自己打倒自己，并且打倒自己的目的是，永远不被打倒。这种思维确实越乎常人的想象。胡乔木讲，文革是毛泽东的宗教和陷阱。宗教，自不免神圣；而陷阱，则意味着他进入了意识的怪圈。其实，意识的怪圈也是一个永恒之谜。我们没有法子解开这个永恒之谜，但我们却可以从意识的怪圈中走出来。我们知道，毛泽东曾经接受过无政府主义；那么在他的意识中，是不是也有无政府主义的残留呢？如果从文革初期的“天下大乱”来看，似乎有这种残留；但是，后来他毕竟以雷霆般的手段结束了全面内战的局面。也就是说，毛泽东从根本上并不是一个无政府主义者，而是一个坚定的马克思主义者。他对无政府主义是非常厌恶、强烈不满的。那些无法无天的造反派们，又能做成什么呢？也许，他们不过是毛泽东文革这盘棋中的几颗棋子罢了。无政府主义，必然导致自由的泛滥，甚至陷天下于洪水猛兽；所以，还是不要做这样的美梦吧。
（四）不能没有政府
无政府主义的作风，确实是不好的。因为一旦没有政府，社会就会陷入动乱。我想，大抵没有人喜欢动乱罢。在动乱中，别说是得到幸福，享有自由，就是生命都没法子得到保证。绝不是越乱越好；而只能是越乱越糟。文革初期，那种无政府主义的泛滥，带来了什么结果呢？社会正常的秩序被打乱了，一切权威都不可避免的沦落了。在这样的情况下，人们又能做成什么呢？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想来这一切也只能存在于宣传与空想中吧。不过，人们还是做成了点什么的，那就是革命。文革所号召的革命是旷古以来未有的；它不是一般的革命，而是触及人们灵魂的大革命。我只是有一点想不明白，既然是触及人们的灵魂的大革命，论说应该反躬自省才对啊，可是为什么把眼光死死地盯在权力上呢？我说过的，文革是让权力具有超越权力的意义；既然如此，那么人们会更加地看重权力。其实，所谓的革命，所要实现的不过是权力的调整。如果不能通过和平的方式实现权力的调整，那也只好采用暴力革命的方式了。但是，我们要追问一个问题，那就是权力的调整，尤其高层权力的调整，真的和我们平头百姓息息相关吗？在政治笼罩一切的时代，我们自然觉得与我们密切相关；可在自由民主的环境里呢，我们突然有了一种无所谓的感觉。高层权力的调整，那是大历史关注的问题；而我们平头老百姓，则与大历史擦肩而过，所以还是满足于琐碎的小历史的好。其实所谓的政治笼罩一切，也就是权力笼罩一切。政治核心问题也就是权力的问题。为什么人们要去争夺权力呢？因为有了权力就可以制约别人；而能够制约别人呢，一方面有极大的成就感，另一方面也方便为自己谋利益。当然，为官作宰的会说“权为民所用，利为民所谋”，我们只希望这不是门面话才好。我们知道，文革是要改造人们的灵魂的，那它又用什么来改造人们的灵魂呢？难道就只是用崭新的无产阶级文化来改造人们的灵魂？我想来想去，猛然发现，文革实在是用权力来改造人们的灵魂。文化大革命，虽然打着文化的旗号，但实质却是一场触及人们灵魂的政治大革命。那么，什么能够触及人们的灵魂呢？我想也只有权力了。那么，所谓灵魂，究竟是文化的问题，还是政治的问题呢？按照我的理解，也是文化问题，也是政治问题。从终极上讲，是文化问题；从现实上讲，则是政治问题。而文革呢，则是把终极问题现实化，也即是把文化问题政治化。我们要问的是，权力能够改造人的灵魂么？大抵是不能的吧。现实的手段没有法子解决终极的问题，而所谓的“灵魂深处爆发革命”，也不过是说说而已。但是，真正可怕的就是这“说说而已”，因为政治权力可以逼迫你反反复复地说；说来说去呢，开始头昏脑胀，后来呢，就甘之如饴，甚至要奉为金科玉律了。改造人的灵魂是一项巨大的工程，这个工程本应该由文化来做，没想到政治的权力要越俎代疱了。那这种越俎代疱好不好呢？从好的方面讲，这确实有立竿见影的效果，文化不总是慨叹自己的工作收效甚微吗？你看政治权力，一搞文化问题，马上气象一新。文化上讲究的是“百家争鸣”，而政治呢，则是清一色的“大一统”。“大一统”，多简单，又多有成效；“百家争鸣”呢，说得好听点，叫做“言之成理，持之有故”，而实际上，不过在那里打哇哇而已。不过，用政治权力来改造人的灵魂，会造成深层次的内伤，而这深层次的内伤，也只在文革后才看出来。若没有后来的思想解放运动，恐怕真的要病入膏肓了。我觉得，权力是没有法子改造人们灵魂的，相反 ，它只会腐蚀人们的灵魂。用权力改造灵魂，也只能导致权力崇拜。我们中国的权力崇拜是根深蒂固的，所谓的“长官意志”、“官本位”，便体现了这一点。当然人们在权力上，也可以寄托美好的理想，柏拉图想让哲学家成为国王，或者让国王成为哲学家，而我们中国也有“内圣外王”的理想。毛泽东不说么，帝王是一代的帝王，而圣人则是百代的帝王。“内圣外王”的理想，大抵也是排拒无政府主义的。从某种意义上讲，有一个坏的政府，也比没有政府强；但是，既然有了一个政府，那为什么不让它好起来呢？ （五）走出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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