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我们的经验，人喝醉了，就不免撒酒疯；那老天喝醉了，会不会撒酒疯呢？想来也是会的。一个人撒酒疯，顶多破口大骂，或者摔桌子、砸板凳；可要老天爷撒酒疯，那威力可就大了。天醉与天狂是必然地联系在一起的，在清醒的状态下，是很难发狂的：而一旦发狂，那就说明不怎么清醒了。如果在清醒的状态下，还发狂，恐怕就是真正的狂徒了。天狂是由天醉引起的；所以要扼制天狂，也只有让人们从天醉中清醒过来。但是，一般来讲，天狂是很难扼制的。天狂就如同熊熊燃烧的烈火，你纵然往上面泼多少水，也不免化做水蒸汽。更何况，那个时候，人们并不是想着泼水救火，而是火上浇油或者添柴。人们就是要让文革的烈火熊熊燃烧起来。可以说，全中国都在煽风点火，但只有一个人充当了救火队员的角色，那就是周恩来。周恩来开始对文革，也是赞同的，但后来就意识到了它的灾难性，于是他便在可能的限度内，减少这种灾难性，自然也就保护了许多共和国的功臣和精英。周恩来最可以让人佩服的有两点，一是他的忠诚，即所谓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一是他的灵活，处理事情非常的圆融。当然，对周恩来也有很多负面的评价，因为忠诚，说他做了文革的帮凶；因为他灵活，说他不过一个和事佬。但是，我们可以看出，这些负面的评价，不过是因为立场的不同；从这些负面的评价，我们更可以见出他的优点，甚至伟大。说周恩来是文革的帮凶，是违背历史真实的；因为在天醉中，他是为数不多的比较清醒的人，他也在尽最大的努力扼制文革；不过，他的扼制，又是在拥护文革的前提下进行的。他无力挽文革之狂澜于既例，因为毛泽东所定的事，大抵没有人阻挡得住。他所能做的，也只是减少灾难。大抵没有人讲周恩来是悲剧式的人物，但他又实在有他的悲壮。但是，文革中的毛泽东，却成了真正意义的悲剧人物。我在想，毛泽东在文革中，究竟是狂热呢，还是清醒呢？根据我掌握的材料，毛泽东虽然是天醉与天狂的根源，但他自己却始终是清醒的。文革的很多政策，都是非常稳健的，并没有被狂热冲昏头脑。譬如他把重心放在中国，办好中国自己的事情，就是对世界革命最大的贡献了；这与把中国作为世界红色革命的策源地，把赤旗插遍全球是大异其趣的。如果没有清醒的头脑，那是不会有这样的自知之明的。我们知道，天狂是难以扼制的，但毛泽东毕竟扼制了天狂，结束了全面内战的局面。其实，毛泽东的政策很有特点的。他自己就讲，反左会出右，反右又会出来左；于是他便用右去反左，又用左来反右。右确实比较消极的，但如果不是生死存亡的关头，它的危害不是很大。我们吃的主要是老左的亏。因为老左非常得激进，自然也就非常得革命了，而人们的热情一旦被激进鼓舞起来，那做傻事的可能性就很大。固然是越左可爱，但左到一定程度，也是让人厌恶的。在文革，也有批左的，只不过批左是有反复的；也许，这是由于毛泽东对极左思潮虽然有所厌倦，但内心深处却是认同的。在共和国的运动史上，反右往往轰轰烈烈，甚至不惜扩大化，可反左，却往往迟迟不前。实际上“天醉”与“天狂”就是针对极左而言的。对于“天醉”与“天狂”，我们能够完全否定吗？天狂，虽然难以扼制，但它却是进取的，也就是说要促进历史的进步，而不是复古倒退，拉历史的倒车。所以，对于“天狂”，是不好完全否定的；如果完全否定了“天狂”，那势必由积极进取滑到另一个极端，裹足不前。但是，不可否认，“天狂”又是有过火的一方面的；我们知道，过犹不及。如果说文革是一场灾难的话，那这场灾难也是由极左造成的。毛泽东并不是极左思潮的代表，相反，在极左思潮面前，他是相当清醒的。我们只能说，毛泽东在文革中利用了极左思潮。在毛泽东的天平上，“左”固然有极重的分量，但“右”同样不轻。他是在允执厥中，平衡各种力量。许多人说，在文革中，是林彪、“四人帮”利用了毛泽东；然而事实，却恰恰相反，是毛泽东利用了林彪、“四人帮”。其实，如果没有林彪、“四人帮”的推波助澜，文革就不会那么轰轰烈烈。对毛泽东来说，一场轰轰烈烈的文革，较之四面冷清的文革更加讨人喜欢。
（四）不幸的根源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