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家就是一个比别人感情丰富感觉敏锐想像发达艺术完美的人。他是属于资产阶级或无产阶级,这于他的作品有什么关系?托尔斯泰是出身贵族,但是他对于平民的同情真可说是无限量的,然而他并不主张阶级斗争;许多人奉为神明的马克思,他自己并不是什么无产阶级中的人物;终身穷苦的约翰孙博士,他的志行高洁吐属文雅比贵族还有过无不及。我们估量文学的性质与价值,是只就文学作品本身立论,不能连累到作者的阶级和身份。一个人的生活状况对于他的创作自然不能说没有影响,可是谁也不能肯定的讲凡无产阶级文学必定是无产阶级的人才能创作。
文学家创作之后当然希望一般人能够懂他,并且懂的人越多越好。但是,假如一部作品不能为大多数人所能了解,这毛病却不一定是在作品方面,而时常是大多数人自己的鉴赏的能力缺乏。好的作品永远是少数人的专利品,大多数永远是蠢的永远是与文学无缘的。不过鉴赏力之有无却不与阶级相干,贵族资本家尽有不知文学为何物者,无产的人也尽有赏鉴文学者。创造文学固是天才,鉴赏文学也是天生的一种福气。所以文学的价值决不能以读者数目多寡而定。一般劳工劳农需要娱乐,也许需要少量的艺术的娱乐,例如什么通俗的戏剧、电影、侦探小说之类。为大多数人读的文学必是逢迎群众的,必是俯就的,必是浅薄的;所以我们不该责令文学家来做这种的投机买卖。文学要在理性范围之内自由的创造,要忠于他自己的理想与观察,他所企求的是真,是美,是善。他不管世界上懂他的人是多数还是少数。皇室贵族雇用一班无聊文人来做讴功颂德的诗文,我们觉得讨厌,因为这种文学是虚伪的假造的;但是在无产阶级威胁之下便做对于无产阶级讴功颂德的文学,还不是一样的虚伪讨厌?文学家只知道聚精会神的创作,不能有时候考虑他的读者能有多少。真的文学家并不是人群中的寄生虫,他不能认定贵族资本家是他的主雇,他也不能认定无产阶级是他的主雇。谁能了解他,谁便是他的知音,不拘他是属于哪一阶级。文学是属于全人类的。我们希望人类中能了解文学的越来越多,但是我们不希望文学的质地降低了来俯就大多数的人。
无产文学理论家时常告诉我们,文艺是他们的斗争的“武器”。把文学当做“武器”!这意思很明白,就是说把文学当做宣传品,当做一种阶级斗争的工具。我们不反对任何人利用文学来达到另外的目的,这与文学本身无害的,但是我们不能承认宣传式的文字便是文学。例如,集团的观念是无产阶级革命家所最宝贵的一件东西,无产阶级的暴动最注重的就是组织,没有组织就没有力量,所以号称无产文学者也就竭力宣传这一点,竭力抑止个人的情绪的表现,竭力的鼓吹整个的阶级的意识。以文学的形式来做宣传的工具当然是再妙没有,但是,我们能承认这是文学吗?即使宣传文字果有文学意味,我们能说宣传作用是文学的主要任务吗?无产文学理论家说文学是武器,这句话虽不合理,却是一句老实话,足以暴露无产文学之根本的没有理论根据。 三
从文艺史上观察,我们就知道一种文艺产生不是由于几个理论家的摇旗呐喊便可成功,必定要有力量的文学作品来证明其自身的价值。无产文学的声浪很高,艰涩难懂的理论书也出了不少,但是我们要求给我们几部无产文学的作品读读。我们不要看广告,我们要看货色。我们但愿货色比广告所说的还好些。
我现在抄两首诗给大家看看:第一首诗题目是给一个新同志,作者是俄国的撒莫比特尼克,是从波格达诺夫的新艺术论里抄下来的。
看那旋转着的轮子,
看那在这儿舞蹈的疯狂的皮带……
同志,同志,不要怕!
让钢铁的混沌震响着,
虽然它底许多火是沉溺了
被眼泪底苦海所熄了……
不要怕,你已经从安静的地方,
和平的乡间和清爽的溪流边来了。
同志,同志,不要怕!
这儿无限是有了限止,
不可能的事情发生了……
这是未来的时代底黎明——
不要怕!
波浪底起水沫的冠毛震响着,
带了我们的幸运前来……
在我们底黑暗又惨淡的王国上,
一个新的太阳照下来,
比从前燃烧得更光明——
不要怕!
像一个雕在石上的巨人,
站在疯狂的皮带边把舵……
让轮子继续转下去,
现在行列是拉得更接近了——
你是熔在这里面的一个新的连系——
不要怕!
这是不是文学?是不是好的文学?请读者自己公正的品评罢。但是波格达诺夫先生对于这首诗的评语是:“在这首诗里,引起我们底注意的并不是技巧,最惊人的却是内容的纯粹。我觉得在感情和思想上,比这个更无产阶级的是没有的了。”
再引一首马林霍夫先生的十月,是从郭沫若译的新俄诗选里抄出来的。
我们把人伦的信条蹂躏,
帽子要顶在头上,
两脚要踏在棹子的当心。
你们不喜欢我们,
自从我们以流血为大笑,
自从我们不再洗浣那洗了万遍的褴褛的布条,
自从我们敢:王八蛋哟!这震耳的大叫。
是的,先生,这条脊骨,
俨如电话杆那般的直挺,
但不只区区一人,全露西亚人的脊骨,
已屈服了许多年辰。
地球,谁还比我们叫的大声?
你说:满院的疯人——
没有路标——没有火把——鬼闯鬼挺——。
礼拜堂的廊下,我们红色的跳舞几多光荣。
甚么,你不信?这儿有游牧的人群,
云彩的牧畜听从人的指挥,
青天如像一件女人的衣裳,
太阳也失掉了他的光威。
基督又钉在十字架上,巴拉巴司,
我们细嚼的护送着,送到退尔司柯依……
谁要来干涉,呀谁?这西叙亚的奔马?
提琴弹着马赛歌的音调?
这样的事情你从前曾经听过。
为地球打钢镯的铁匠,
要鹰扬的抽他粗糙的淡巴菰,
就和时常骑马的军官一样?
你问——这一下呢?
这一下要跳舞许多世纪。
我们敲遍处处的家,
不会再听见:王八蛋,滚开去!
我们!我们!我们随处都在:
在足光的面前在辉煌的舞台,
不是细腻的抒情诗人,
而是激昂的丑怪。
垃圾堆,把一切垃圾都堆成堆,
像萨服那洛拉,伴着颂主的歌声,
送入火中——我们怕谁?
灵魂纤弱的人造人已经成为了——世界。
我们的每天,都是圣经的新的篇章,
每页在千百代中都是伟大。
我们今要被后人称颂:
他们幸福者,生在一九一七年的年代。
而你们却还在大骂:该死的奴才?
你们依然在无限的悲啼。
蠹东西!不是昨天粉碎了,
像被汽车房中突然驰出的汽车,
压死了的一只鸽子?
这首诗恐怕是真正的无产文学了?题目是“十月”,而里面的词藻是何等的“无产阶级的”呀!也许伟大的无产文学还没有出现,那么我愿意等着,等着,等着。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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