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永玉:就是内地去了很多画家,很多老前辈到香港,躲避国民党的迫害,郭沫若、茅盾这些人都在,我一个小伙子算是搭在里面。在香港,和聂绀弩的来往非常多,基本上三两天见一次面。可能平时跟他在一起那些人让他心烦,我比较单纯。
李辉:后来进了《大公报》做美术编辑,您和金庸先生还是同事。
黄永玉:当时他还没有写小说,他翻译一些外国人写的“中国震撼世界”的这一类东西。
李辉:现在人们不容易想到,年轻的木刻家黄永玉,上世纪五十年代还写过电影,笔名“黄笛”。
黄永玉:楼适夷先生的弟弟楼子春介绍我写剧本,当时香港那些进步新闻界里头,写电影我是最早的一个。还要感谢费穆先生,他是上海文华公司的大导演,阮玲玉的电影还有《小城春秋》都是他导演的,非常好的人。他让我改行做导演,跟他一起搞电影。我说你先看看我的画展再说吧。看完画展,他说,那你还是画画吧。
李辉:哈哈,不然今天我们见到的就是导演黄永玉了。
黄永玉:我写过一个剧本《海上故事》,费穆去世的那天晚上,正在改这个剧本。我的剧本《儿女经》拍成了电影,《海上故事》没有拍,因为费穆先生死了。
李辉:您在散文《这些忧郁的碎屑》里提到,促使自己决定从香港回到北京,参加新中国的工作,有表叔沈从文的因素。
黄永玉:1953年我从香港回来,其实很难说受一个人的影响。他是比我更早一个时代的人,我很尊敬表叔,但艺术上很难有特别的影响。
李辉:在香港生活是很舒服的,很多人会想,你为什么回来?
黄永玉:到哪去,你都要回来。到美国,到欧洲,千方百计也要回来。当时看到国家这么好,把旧社会推翻了,产生很多理想。千辛万苦跟着共产党一起学习、一起工作,人家把国民党打跑了,那怎么能不回来呢?当然回来。这些理想是很真诚的,不是我一个人,千千万万的青年,包括壮年甚至老年,都从海外奔回来。 美院生活
“资产阶级思想”的好老师
李辉:今天您几次提到“真诚”这个词。
黄永玉:对,就是真诚。我在中央美院生活的时候,老受到批评,说“名利思想”什么的。为什么批评我呢?学校里那些人画素描,几个月才创作出一张,很困难,就我天天在刻,刻得还很快。这是我的工作习惯,抗战时候就养成的习惯。你说名算什么?利算什么?花半月二十天时间刻一个木刻,《人民日报》的稿费仍是八块钱,这又算什么名利?
李辉:大概要批评一个人,是简单的。
黄永玉:是啊,概括来讲就是名利思想、稿费思想。我十八九岁就在名利场混,还要什么名不名的。利也利不到哪去,我要利的话就不回来了。在美院教书,我这个人也没有后台。要找后台的话以前有很多老人家,我也不懂得去找。
李辉:工作上对您的评价是怎样的?
黄永玉:说我是认真负责的老师,但是常常教给学生资产阶级思想。最后往坏里说,就是跟无产阶级抢阵地。其实这也是套话,不用在意,我知道他们对我还是很好的,承认我是个好老师。美术学院当时有很多外国留学生,东欧来的,除了学习美术史,很多都是学版画,那么百分之百都让我来教。整个美术学院的留学生,除了美术史,基本是我一个人在教。我教过波兰的、捷克的、保加利亚的、蒙古的,还有埃及的。也可能因为那些外国学生的“资产阶级艺术观点”,我能对付得了吧。
李辉:您当年几乎是美院最年轻的老师了。
黄永玉: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对组织生活什么的都不懂,反正就一片开心地来工作,因此挨批评理所当然。那时候讲很多事情不应该做,其实怎么回事我也搞不清楚。比如说听音乐,我带回来很多唱片,一说都是资产阶级才有这些东西。
李辉:那心里肯定不理解了。
黄永玉:这方面我承认,党说这是资产阶级,我怎么能说不是呢?到了运动来的时候,我就沉默着接受了。
黑画事件
时间能让真相越来越清晰
李辉:“文革”时期,美术界被彻底砸烂,您也受到很大冲击。
黄永玉:让我写检查我就写嘛,我让学生看外国画册,也看延安的作品,延安时期的木刻的确是刻得很好。但是更多是要看外国的画册,不光看木刻。我给学生们开书单,搞艺术的不看书怎么行呢,结果反而招来了批评。我老老实实写检查,过一阵子不搞运动了,学生们还是愿意听我的话,看外国画册。结果运动又搞起来,继续批判。到了“文革”,人家看了我画的那些动物,就揭发出来,说攻击社会主义。
李辉:尤其是您画的猫头鹰,后来成了“黑画事件”里排在第一位的作品,为什么会搞成这个局面?
黄永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说啊,有些坏人,趁这个时候来搞事。有些人可能是我得罪他了,他暗中去告我。现在想起这些问题,我脑子里面越来越清楚。时间会让真相越来越清晰。
李辉:您现在如何看待这样的人和揭发行为?
黄永玉:他们肯定会说,当年那样做是不对的,当年太“左”了。实际上不是这么回事,今天很多人利用政治概念来推卸责任,左啊右啊,都是掩饰自己的说法,说到底还是人品问题。
李辉:这是把责任推给时代了。
黄永玉:准确说是推给政治了。现在我有点可怜他们,因为成天把时间浪费到算计别人上头,荒废了他们很多宝贵的光阴,所以那些人现在很难画出画来。听说有一个平时靠整人为业的人,新时代来了,没有机会整人了,自己的画又画得不好,只好成天在家里生闷气,关起门来打老婆。按道理讲现在这么好的时代来了,你应该画得更好呀,应该远远比我画得好呀,可是没有,为什么?艺术需要突破,需要技巧,需要一点真诚和良心,你的时间基本都用来整人了。 李辉VS黄永玉
关于文学
画画养我的文学爱好
李辉:我们还是聊回艺术的话题,您涉猎领域广泛,不仅钻研木刻、绘画、雕塑,在诗歌、散文、小说这些文学形式上也触类旁通、自成一体。写文章和画画相比,哪个比较过瘾?
黄永玉:写文章比较过瘾,只要语言够用就行了。语言没问题的话,我心里头储存这么多年的经历,这么多的人物,写文章当然舒服了。可是写文章养不活自己,我还得用画画来养我的文学爱好。你说清高,你也得谋生,怎么清高呢?躲在山洞里会饿肚子,当然也有个办法,假装住在山里隐居,把山洞弄得很有意思,搞一点古典传媒技巧手脚引人家来是可以的。
李辉:谈谈您对金钱的看法,钱的意义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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