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永玉:金钱和我的工作比起来,当然是工作重要、艺术重要。我的意思是这样,艺术给人带来的快乐和钱不一样,一心想着钱,你就别画画了,画也画不好。你认真画画,自己会很快乐,好朋友们也会沾染你的快乐,同时这些画出来反倒能比较卖钱,真的。不然你干脆画钞票算了!你快乐吗?不快乐,而且画好多钞票,也换不来几张真钞票。认真画画,钱来了,你挡都挡不住。
李辉:其实汪曾祺先生当年那么早就说,应该投资您。
黄永玉:这个说法是讲人的眼光。比如当演员也是一样,演员开始出道的时候,做这个,做那个,都要看导演的脸色,最后得到一个小角色来演。所谓多年媳妇熬成婆,演员到了一定的火候,观众多了,导演就要来求你了。戏剧也是这样,张兰芳、李兰芳那么多,只有梅兰芳可以看。可是谁又真正知道,梅兰芳吃过的苦、尝过的辛酸?
关于画画
艺术与政治该保持距离
李辉:其实画画尤其是个寂寞的工作。演员在台上,下面还有观众鼓掌,画画就是一个人在屋里面对着白纸。
黄永玉:你这个讲得太对了,画画完全是个人行为。但是做演员,年纪大了身体就扛不住,做画家和作家比较好,老了也不要紧,只要不是植物人就还行。
李辉:您自己画画觉得闷吗?
黄永玉:闷的时候才画画。开心也画,不开心更要画。
李辉:画什么最开心?
黄永玉:画下一张最开心。一张接一张地画,画完一张会想,还有某种技巧,可以表现一下——于是再画一张,又会发现还有个什么妙处可以再画。这次画得浓重了,下次就画淡点。一般来讲,人家看你的画,说这个色彩很到位啊,感情很激烈啊,都是人家在讲。我个人的感觉,画画就是在探索技巧,一天到晚哪里有那么多的意义?也许伟大的政治家喜欢寻找意义,但是画家如果也要意义,就显得好笑了。
李辉:意义固然不应强加,但是作为艺术家,还是会有表达的冲动。
黄永玉:艺术到了政治运动里头,那就也讲点意义了。比如说到了“文革”快要结束的时候,“四·五”运动悼念周恩来,天安门很多人,就用木板围起来了,不让人进去。人们希望邓小平出来。一个以前做过武工队头头的朋友苏烈,从广东来看我,还有画漫画的沈培,兴致来了,我画了一个小玻璃瓶,上面写一个“等”字——等(邓)小瓶(平)嘛。
李辉:这个画有意思。
黄永玉:我爱人还提醒玻璃瓶里要装红墨水,然后我们就把写的画的都揣在怀里,步行从北京站住处走到天安门去。到了广场一看进不去,我那个朋友胆子也不是很大,他想了个主意,走到围墙边上,看到有解放军正在往墙上贴大字报。他跟一个解放军说“你帮我贴一下”,解放军说,好,你等一等,我贴完我的就贴你的。他就把那个“等小瓶”拿出来给了解放军。
李辉:后来贴上去了吗?
黄永玉:后来我们就走了,过了大约两个钟头,另外的朋友跑来告诉我们,说天安门有个人,贴了一张“等小瓶”的画,到晚上就让人撕了。
李辉:哈哈,这个可惜了。
黄永玉:像这种画就是有意义的,在政治里头,意义就出来了。但是我们到底是搞艺术的,不能天天搞意义。我一直讲,画家和政治家,各干各的事。艺术和政治有一定的关系,时常又有一定的距离。 关于自传
墓志铭上刻“爱、怜悯、感恩”
李辉:您正在《收获》杂志上连载的自传体小说《无愁河的浪荡汉子》,已经写了40多万字,刚写到七岁时候的事。写这部小说的打算是什么?
黄永玉:我写文章没有提纲,想到哪里写到哪里。当然也有个打算,就是想让人家看看我们那个时代,是怎么过来的,一个小孩子怎么生长。现在回想一生,人应该坚韧一点,不要动不动就难过,动不动就痛苦。我的家乡在凤凰,我们那里人的性格就是这样,临危不惧,这是我很大的本钱。我受过迫害,有时候就想,唉呀,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有这么多人死亡,这么多人受苦,何必呢?很宽大地看待这些事,像菩萨在天上一样,看芸芸众生。
李辉:年轻人怎么能看开这些事情?
黄永玉:不一定要到我这个岁数才行。你们就是过得太好了,小学、中学、大学,毕业还分配工作,弄得这么好,很多人就不相信人间曾经发生过多么残忍的事情。我那个时候孩子们的成长经历,就像沈从文跟我说过的,大时代像个筛子,而且是筛眼很大的筛子。我们这帮青年就像沙子一样筛来筛去。很多人从眼里漏下去了,剩下粗大一些、耐磨的几粒留在上面。
李辉:所以我常感叹,你们那么多人,今天看来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三四十年代居然都有缘聚在一起,简直难以置信。
黄永玉:可是这样的筛法,浪费了多少生命?历史决定我们今天的生活,让我们获得教训。所以我活到今天,将来死了以后,如果有碑,上面也只有五个字。
李辉:哪五个字?
黄永玉:爱,怜悯,感恩。这五个字,也来自沈从文跟我说过的话。他说一个人,第一是要充满爱去对待别人。第二,摔倒了爬起来,赶快走,别心疼摔倒的那个坑。第三,永远抱住自己的业务不放。我自己的成长中,遇到多少对我好的老前辈,他们帮助我,所以要感恩。而怜悯,是对待那些残忍的人。
李辉:怜悯那些对您不好的人?
黄永玉:不是对我,是对世界,或者说对中国。
李辉:《新京报》的朋友还有个问题想问您,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您会想些什么?
黄永玉:想我明天要干什么——写哪些文章?画哪些画?如何写,如何画,行当之内的事。(采写/记者 武云溥 摄影/记者 郭延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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