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自杀的无用，已经被历史证明了。它所仅有的作用，不过是唤起同情，也就是赢得群众。文革虽然带有精神自杀性，但是它又远远地超越了精神自杀，而且有了人类强权性。人类强权是精神自杀向相反的方向运动，它的力量是惊人的。我讲过的，鲁迅先生的灵魂就是人类强权。在文革的精神天空中，高高地飘扬着鲁迅的旗子。如果鲁迅有幸活在文革，恐怕他也认不清自己的旗帜了。可以这样说，文革时代的鲁迅，是毛泽东化的鲁迅。我们知道毛泽东对鲁迅的评价是相当高的，但这种相当高的评价，也可能在某种意义上歪曲了鲁迅。在毛泽东眼里，鲁迅不仅是伟大的文学家，而且是伟大的思想家和伟大的革命家，鲁迅是现代中国的圣人，鲁迅是中华民族新文化运动的方向。在这崇高的评价里，鲁迅几乎是一个无往而不胜的战神。鲁迅人类强权的一面被过分地强调了。鲁迅的思想是丰富多彩的，过分地强调一面，也许并不怎么合适。然而，人类强权在鲁迅的思想中，又确实具有决定性。其实，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人们所接受的就是人类强权的鲁迅。在历史的进程里，精神自杀只是唤起同情，人类强权才真正决定命运。人们认识到人类强权，才能决定历史的命运，是经历了相当长的探索的，而这凝聚成一句话，也就是青年毛泽东讲的“由强权而得自由”或者说“枪杆子里出政权”。文革积累着中国革命的全部经验，自然不会忘记“枪杆子里出政权”。文革虽然轰轰烈烈，但似乎并没有波及到军队，这也即是深知枪杆子重要的明证。当然，枪杆子，只是权力的一部分；在文革中，权力的争夺是非常激烈的，既有阳谋，也有阴谋。那时候人们争夺的是权力本身，似乎并不怎么关注“让权力具有超越权力的意义”。权力掌握在什么人手里，当然是很重要的；权力只有掌握在人民手里，才能权为民所用。但是，人民又是不可能直接掌握权力的，那只有代表人民利益的政党来掌握了。我看不出，激烈的权力争夺有什么意义，但是，人们又在权力的争夺中，几乎倾注了全部的精力。人类强权堕落为赤裸裸的权力争夺，这才是最为可怕的。历史不应当用权力来书写，也不能够把权力的争夺看做历史的全部。在文革中，大抵无所谓权力的腐败的；也可以说，文革确实解决了权力腐败的问题；但是，它却是用人类强权的手段解决的。作为精神的人类强权，当然是有积极意义的；但是，作为手段的人类强权却乏善可陈。作为手段的人类强权，很容易导致权力崇拜。其实，人们崇拜什么不好，为什么偏偏去崇拜权力呢？权力本身意味着对别人的制约，如果能够制约别人，那为自己谋利益就非常方便了。我们有个说法叫做升官发财；其实，升官本身就意味着发财。权力与金钱的婚姻，大抵是世界上最美满也最恶俗的姻缘。有了权，就想钱；有了钱，也想权。然而，这一切，在文革中，却是不存在的。文革的人类强权性，并不讨人喜欢，因为它非常霸道。在人类强权面前，我们似乎除了屈服，别无它法。许多事是必然如此，不得不如此，既然是必然，那也只好缴械投降了。其实，对着人类强权投降，也并不是丢脸的事。人类强权是要促进历史进步的，我们又何必螳臂挡车呢？内在的人类强权精神，也是非常可贵的。艰难困苦，玉汝于成，这激励着多少处于艰难中的人们啊。当然，也存在着可不可以反抗人类强权的问题。对于这个问题，我是非常矛盾的。说反对吧，我又是主张人类强权的；说不反对吧，可面对人类强权的压迫，就那样忍气吞声？我是最看重个体自由的，所以这个体自由便不能为人类强权践踏。人类强权，纵然是顶顶好，独一无二，天下无双，只要它侵犯了个体自由，也是可以反对的。文革是知识分子的炼狱，知识分子在这炼狱中，也由心悦诚服转向了恍然大悟，甚至有些恨恨不平了。文革的人类强权，确曾遇到过激烈的对抗，即精神自杀的对抗。精神自杀，确实无用，但是它的反抗精神，却是非常激烈的。老舍投入太平湖，这即是精神自杀的反抗；虽然，他也在心里高呼“毛主席万岁”，但却一肚子的委屈。以死抗争，这是精神自杀的光彩，也是它的悲哀。
（四）极限哲学的灵魂
极限哲学的灵魂，也就是文革的本质。《红楼梦》的灵魂是精神自杀，鲁迅的灵魂是人类强权；而毛泽东的文革则把精神自杀与人类强权统一在了一起，也就是说文革的本质是凝聚着人类强权的精神自杀。文革所以区别于《红楼梦》，在于它的人类强权性；文革所以区别于鲁迅，在于它的精神自杀性。文革不仅和《红楼梦》、鲁迅区别开来，而且远远地超越了它们。毛泽东的文革，用鲁迅超越了《红楼梦》，又用《红梦楼》超越了鲁迅。《红楼梦》的灵魂可以和鲁迅的灵魂统一起来吗？精神自杀和人类强权可以统一起来吗？在常人，大抵是不能的，但在毛泽东，就不一样了。毛泽东的气魄，不是常人可比的，许多常人做不到的，他都做到了。《红楼梦》的精神自杀，为中国革命的合理性提供了依据；而鲁迅的人类强权，则指明了中国革命的道路。在毛泽东的一生中，贯彻最为彻底的，就是鲁迅的人类强权。毛泽东不只一次地声称，自己的心灵是和鲁迅相通的，这不是没有缘由的。他最看重鲁迅的，是没有丝毫的奴颜和媚骨。他也像鲁迅一样，是最有骨头的，而这骨头，很大程度上，就是由人类强权的精神凝聚成的。那么，在毛泽东的灵魂中，除了人类强权，还有没有精神自杀的因素呢？这个，并不好说。毛泽东虽然珍爱《红楼梦》，但他主要从社会历史的角度来解读的，所以他才讲第四回“护官符”是全书的总纲。至于在全书迷漫着的遍被华林的悲凉之雾，并没有得到重视，而感伤主义和人生空幻意识更是被视为消极落后的东西。恐怕毛泽东是很难认同哭哭啼啼又悲悲切切的林黛玉的，既然如此，那所谓的精神自杀，更难被理解了。如果要反抗，那自然要走人类强权的路，因为精神自杀是无用的。精神自杀，虽然也是在反抗，而且是以死抗争，但它的现实意义，实在太渺小了。也只有人类强权，才能够完成精神自杀所不能够完成的抗争。要毛泽东认同精神自杀，虽然很难，但是在他的心智灵魂里，又确有那种最慈悲的柔肠。毛泽东在看《白蛇记》的时候可以像一个小孩子那样痛苦流涕，这不是慈悲的柔肠又是什么?他的《贺新郎》、《虞美人》、《蝶恋花》，更给人一种“柔情似水，佳期如梦”的感觉。也就是说，在毛泽东身上，阴柔与阳刚是和谐统一的。从某种意义上讲，精神自杀，就是阴柔，不过这阴柔有着阳刚的支撑；而人类强权呢，则是阳刚，不过这种阳刚里也渗透着某种阴柔。正因为在毛泽东的心智灵魂里，激荡着精神自杀与人类强权两种精神，所以，他才有可能把两种精神统一在一起。把精神自杀和人类强权统一在一起，那么它的力量，不只高过精神自杀，而且高过人类强权。其实，正反合的历程，是必然的；精神自杀是正，人类强权是反，而凝聚着人类强权的精神自杀则是合。那么，凝聚着人类强权的精神自杀，这个判断符不符合文革的真实，又是不是文革的本质呢？我以为，这个判断是符合文革真实的。文革的精神自杀性，是显而易见的，“踢开党委闹革命”“让群众起来揭发阴暗面”，这都是明证。知识分子所进行的自我批判、自我否定，甚至自相残杀，这都表明了精神自杀的特性。精神自杀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永生，这也体现在了文革中；所以要搞轰轰烈烈的文革，不就是为了红色江山万万年么？但是，如果文革只是精神自杀，那是轰轰烈烈不起来的。因为精神自杀是个体的主动选择，那么，我不搞精神自杀，也是可以的，甚至绝大多数人决不会选择精神自杀。文革所以把所有的人，包括圣贤甚至魔鬼，都卷入了进来，那就在于它不是林黛玉式的精神自杀，而是凝聚着人类强权的精神自杀。有了人类强权，那就必须像涅槃的凤凰那样浴火重生，而不能够隔岸观火。也就是说，人类强权让精神自杀带有了强迫性。凝聚着人类强权的精神自杀，虽然也还是精神自杀，但是，它的人类强权性，却成了压倒性甚至灵魂性的东西。人类强权，一般是讨人厌的；我们有理由反抗人类强权，但我们不想因为对人类强权的反抗，而荼毒了精神自杀。不过，我们也不喜欢精神自杀；因为我们不希望通过死亡获得永生，而只想好好活着。 （五）极限哲学的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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