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若水：文革的本质(3)

　　我虽然主张极限哲学，但我个人并不喜欢极限哲学。极限哲学在某种意义上是可以和极端哲学画等号的。极端哲学显然没有中庸之道好一些。与其走极端，实在不如极高明而道中庸的。但是极限哲学决不只是有走极端的含义，它还有挑战极限的意思。在体育运动中挑战人类的极限，那是极好的事，可即便如此，竞技体育也会造成身体的损伤；可若是挑战人类历史的极限，那就不怎么好了。我说过的，文革是人类历史的极限，而人类历史的极限，一方面最大程度地调动了人们的政治激情，另一方面也不可避免地带有了强烈的乌托邦色彩。社会在以飞快的速度趋近乌托邦、大同世界、理想社会，这并不是一件好事甚至会带来灾难的后果。飞快地趋进乌托邦，这本身就是一种激进主义。二十世纪的中国，是激进主义在推动历史的前进，这是最为基本的历史事实；但这，也不可避免的让历史陷入了革命与动荡。我们现在自然可以反思激进主义，说它怎样不好，但从总体来讲，激进主义是功大于过的。诚然，在文革中，激进主义是显示了不好的一面甚至毁灭性的一面。但是，我们不能因为这一点，便全盘否定了激进主义。我知道，极限哲学和激进主义是很相似的。但是，激进主义是在历史上发生过极大作用的；而极限哲学，却也不过对那一段历史的哲学概括。人类历史走上极限之路决不是什么好事。精神自杀，有那么大的文化意义，能够换取多少人的同情与眼泪啊，然而，它真的好么？我看未必吧。生命的价值，并不是去换取人们的同情与眼泪的；相反，人们的同情与眼泪会淹没生命的价值。还有人类强权，它固然能够与专制的强权相区别，也能够决定命运，但是，在历史的进程中，它又与真正的强权相距多远呢？它不过为“用强权打倒强权”提供了借口罢了。强权被打倒了，那人类强权是不是也应该寿终正寝了呢？这也太天真了。人类强权会永远存在下去，因为谁也不敢保证这个世界上不再有强权。人类强权总不免霸道的，正因这霸道，所以不讨人喜欢；但同样是因为这霸道，非常有用。在我的理解中，文革的本质应该是凝聚着人类强权的精神自杀；而这也是极限哲学的灵魂。但是极限哲学的灵魂可爱么？恐怕不可爱吧。文革实现了精神自杀与人类强权的统一；但是，这种统一太过霸道了。我们说不清，文革究竟是精神自杀，还是人类强权；所以，只好讲是凝聚着人类强权的精神自杀。在文革的进程中，尤其到了后期，实际上精神自杀与人类强权已经渐渐地分崩离析了。说文革是精神自杀吧，但是它遭到了精神自杀的反对，因为文革的精神自杀，是人类强权性质的精神自杀。也就是说人类强权逐渐地压倒了精神自杀。凝聚着人类强权的精神自杀，一方面具有了精神自杀、人类强权的全部优点，既能够唤起同情又能够决定命运；另一方面也是有了精神自杀、人类强权的全部缺点，即以卵击石，又无比霸道。如果说，精神自杀、人类强权所具有的是神性的话，那凝聚着人类强权的精神自杀就有点走火入魔。正因为凝聚着人类强权的精神自杀走火入魔了，所以让它土崩瓦解，也就具有了合理性。并不是哪一个人让它土崩瓦解的，而是历史本身让它土崩瓦解的。文革是历史的极限，人们是没有法子在极限境界安营扎寨的。人们只希望快点走出极限境界，进入历史的常态。不是有人讲么：人不可能永驻圣殿。从某种意义上讲，文革确实是中国历史的圣殿，在这圣殿里最多的是祭品，而人们最关注的还是柴米油盐。人心中可以有神圣，但神圣却不是人们生活的全部。可以说，人们生活的大部分都是琐碎的，没有什么神圣可言。正是琐碎的生活消解了神圣。什么精神自杀，什么人类强权，什么凝聚着人类强权的精神自杀，这都会在琐碎的生活面前土崩瓦解。而这种土崩瓦解本身，就具有革命的意义。毛泽东的文革把中国人引向了革命的圣山。革命的神圣是无可置疑的；但是平常的生活较之革命似乎更有魅力的。革命的天国，是美妙无比的；但是从天上回到人间，又是必然。怎样回到人间？也许并不需要什么激烈的革命，只要锅碗瓢盆合奏成动听的音乐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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