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中,反权威的精神是非常强烈的。毛泽东可以说是最大的权威,但是他并不号召人们维护权威,而是要人们起来反权威。而起来反权威的呢,又大都是些不怎么有学问,甚至也缺乏经验的小人物。毛泽东义无反顾地站在了小人物这边,支持他们,为他们开辟道路。而这些造反的小人物,对毛泽东更是感恩戴德,许多人兴奋地说:“造反才知主席亲”。有人说,毛泽东在文革中是非常孤立的,所有的权威都倒台了,只有他岿然不动,但是,正因为这种孤立,为他赢得了更多人的支持。文革的序幕是由小人物的造反拉开的,也是小人物的造反把文革推向了高潮。而毛泽东所以鼓励、支持小人物,是有他的缘由的,也可以说有他的用意。文革的发动,在党内遇到了极大的阻力,如何克服这种阻力呢?如同我们看到的,毛泽东采用了踢开党委闹革命的法子。可以说,这个法子是非常极端的,这也表明毛泽东对自己亲手创立的党,已经非常失望了。毛泽东也在反思他和党的关系,他觉得自己不过被利用罢了。踢开党委闹革命,实际上也就是取消了民主集中制,而把个人的权威凌架在一切之上。毛泽东未始不清楚这一点,但是,基于更高的目的,他认为这样做是完全必要的。但当革命不再依靠他所创建的党,那又依靠谁呢?他自然想到了青年学生。在二十世纪的中国历史上,青年学生扮演了极为重要的角色,可以说他们充当了革命与变革的急先锋。五四时代是青年学生最辉煌的时代。共产党所以诞生,就是由了五四运动的准备。在以后的历史上,青年学生所扮演的角色,就不再那么重要,譬如一·二九运动,不过抗日的陪衬;就是有的时候重要,往往也没有多少正面的意义。毛泽东让青年学生充当造反的急先锋,终于拉开了文革的序幕。青年学生的造反把中国变成了青春的游乐场。实际上,毛泽东所期望的造反,和青年学生实际的造反并不一致。毛泽东所期望的造反,多有高尚的动机,并且还要讲人道,“要文斗,不要武斗”。但是,实际的造反,动机就多种多样,并且有的丧失了人性,发展成了武斗。这些反权威们的闯将们,又有怎样的命运呢?一种是成为权威与反权威斗争的牺牲,一种是取代旧的权威,成为新的权威。可以说,大多人都成了权威与反权威斗争的牺牲,这种牺牲不只包括青春、事业、前途、亲情,甚至包括生命。所谓的牺牲,即便赋予神圣的意义,也是最可以悲哀的,更何况文革中的牺牲,并没有神圣的意义。文革的牺牲所以悲哀,还在于这些牺牲是完全可以避免的,但偏生没有避免。这也即是鲁迅所谓的“无主名”的牺牲;而所以有这“无主名”的牺牲,不正是由了“无意识”的杀人团么?毛泽东虽然利用青年学生发动了轰轰烈烈的文革,但对他们,又似乎并不怎么信赖。热血青年,大抵还做不成什么事,所以要“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毛泽东的一个念头,就是千百万人的命运。毛泽东虽然主宰不了自己的命运,但在苍茫大地之间,又似乎可以主宰一个国家的沉浮。文革就好比一盘棋,而青年学生不过这盘棋的头一个棋子罢了。反权威所最期望的,就是取代旧的权威,成为新的权威。而所谓造反派的头头们,也似乎谈笑凯歌还了。其实,造反派们最擅长的还是阳光下的阴谋。他们打倒旧的权威又有什么用呢?因为他们成为不了新的权威。老虎死光了,并不意味着狐狸就可以称王称霸了。我们知道,狐狸的权威是从老虎那里来的,正所谓“狐假虎威”。所以,老虎死光了,狐狸也该呜呼哀哉了。有人说了,不是“狐假虎威”吗?为什么不依样画葫芦,来个“狐假狼威”或者“狐假狮威”呢?然而,狼或狮子,又岂会像老虎那样死脑筋。其实,反权威成为新的权威,又有什么用呢?大家争的是权力,而不是真理。用霸道去贯彻真理,并不会促进真理的发展,相反,却会阻碍它。真正让人获得光荣的,是真理,而不是权威。所以忙着反权威,通过挤掉别人的方式来树立自己,实在没什么意思,甚至还可能是卑劣的。我觉得,顶重要的是认识真理,发展真理。反权威,就不免成为牺牲;就是取代了旧的权威,也是荒凉的。大抵权威与反权威都难免荒凉的命运;只有真理,才是生命的常青之树。 (四)远离权威与反权威
无论对于权威,还是反权威,我都不怎么感兴趣。权威最讨人厌的就是颐指气使,而反权威的张狂肆虐也不让人喜欢。实际上,权威和反权威都是把真理当做工具的。他们真正感兴趣的,决不是真理,而是真理所带来的权力。正因为真理能够带来权力,所以他们才想着霸占真理。若是真理什么都不能够带来,他们马上弃若敝屣。我觉得,真理本身应该成为目的,而不是沦为工具。坚持真理,是非常困难的事情,因为权力即便霸占不了真理,它也可以毁灭真理以及坚持真理的人。为坚持真理而死,当然是可以佩服的,但最好不要那样做。哥白尼、伽利略较之死在火刑架上的布鲁诺,要高明多了。为真理而死,当然可以成就一种伟大的精神,但是巧妙地坚持真理抑或与现实达成一种妥协,岂不是更好么?只要是真理,终究会为人们所承认,可人的生命,却只有一次啊。文革中的遇罗克也是殉道者的典型。有人问他,你为一篇《出身论》而死,值得吗?他当然说值得,因为他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但是,我依然以为是不值得的。他讲的许多东西,在当时虽然惊世骇俗,但在今天看,却不过是常识。人们生而平等,这还需要论证吗?为这么普通的常识而死,确实不值的。在那个颠倒的时代里,最需要的,也许不是奋起抗争,而是装聋作哑,熬过去。遇罗克死的实在可惜;如果他罪恶滔天,那么死了,也可以含笑九泉了。可问题是,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罪恶,给他的罪名全是抽象的;而且这抽象的罪名,并没有任何事实的支持。其实,罗克的《出身论》并不怎么好,倒是他的日记闪烁着许多真知灼见。然而,他的《出身论》毕竟感动了许多人,这跟那个时代的背景有关吧。出身不好的人,也要争取做人的权利,革命的权利;但是,很可惜,社会的大门把他们关在了外面。遇罗克大抵也是反权威的,但他的命运却不过殉道。而文革中的权威呢,大抵是被打倒的。权威与反权威的斗争是非常激烈的,简直到了白热化的程度。可是,我不喜欢这种斗争。我觉得,最好是从权威与反权威的斗争的游离出来。既不炮轰,也不捍卫,落得个逍遥自在,岂不更好。我知道,在文革中,是决不容许这种隐士的逍遥的;但是,不容许,却也绝不意味着这种隐士的逍遥不存在。其实,对文革这样的大革命,还是冷眼旁观的好,没有必要“热风吹雨”。对于隐士的逍遥,我是赞同的;而所以赞同,就是因为它从权威与反权威中游离了出来。许多人会说,隐士对于世事并不是全然不关心的;他们也在介入社会,而做隐士本身,就是介入社会的一种方式。这自然也不错,但隐士之为隐士,还就在那点超脱与逍遥。其实,权威与反权威的斗争,在任何时代都是存在的,只不过在文革中异常激烈罢了。在权威的新陈代谢中,也并不只是权力的交替,真理本身也得到了发展。但是,我不喜欢这种以权力交替来发展真理的方式。我觉得,若要发展真理,完全可以采取非常自由的方式。权威爱是谁就是谁,谁爱反权威,那就去反;反正,我们是不介入了。所以不介入,一则真理本身才是我们的目的,至于权力或者金钱,那就见鬼去吧;二则,远离纷争,才可以全身,我们固然喜欢真理,但决不想因为真理而丧了命。我觉的,从权威与反权威中游离出来,大抵即是在天地间,做天地外的人;不过,这很容易成为多余人。文革把“非此即彼,非黑即白,非敌即我”的二元对立模式,给发展到了极端。而这种极端的二元对立模式就是为了取消中间地带。他们以为中间地带的人们总是摇摆不定的,就像毛泽东所讲:“举起你的左手,打倒共产党;举起你的右手,打倒国民党”。而实际上呢,中间地带的人们对这些纷争是不感兴趣的。我觉得,游离状态是最好的状态。一个社会能不难容许游离状态,是这个社会是否自由的标志。在文革时代,人们是不会奢望什么自由的,因为自由已经被更高层次的东西给否定了。个人的那点自由,是微不足道的;如果能够红色江山万万年,那大家还不是掉倒了蜜罐子里。如此说来,生活在共产主义社会里的人们,是最容易得糖尿病的了,因为喝的蜜太多了。俗话说:“若要甜,加点盐”。谁又给共产主义的蜜罐子加点盐呢?
(五)健全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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