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命题的提出
“由强权而得自由”，这个命题是由青年毛泽东提出的。如果乍看这个命题，我们很可能得出这样的结论：这是根本不可能的。强权是自由的对立项，二者怎么可能统一在一起呢？要强权，就没有自由；要自由，就必须反对强权。然而，我们若深入思考一下，就发现这个命题的深刻性。我们自是反对强权，追求自由的。也就是说，自由才是我们的终极。但是，自由会从天而降吗？这也太天真了。恩赐的自由，到最后都会成为我们的重担，只有自己争取来的自由，才会成为我们的福利。然而，自由又如何争取呢？我们知道，自由所面对的最大的重压，就是强权。对于强权，我们往往束手无策的。强权，在强权者那里，不只是手段，更是终极。确立强权的终极是非常可怕的；因为强权的终极不只会陷天下于洪水猛兽，甚至也会让强权者成为独夫，而最终玩火自焚。我们争取自由，势必要打倒强权。可是，怎样才能够打倒强权呢？如果你比强权弱，那自然不是强权的对手。所以，你只有比强权更强，才能够打倒强权。自由，固然是我们追求的终极，但是，为了达到这个终极，不妨采用强权的手段。由强权而得自由，其深刻性并不是来自这个命题，而是被现实社会逼出来的。在近代中国，追求民族独立、人民自由的过程中，为什么屡屡失败？最根本的原因，就是自由的理想没有现实的强权强大。当自由的理想，认识到了强权的重要，那便知道该怎么做了。强权本身，可以是终极，也可以是手段，那自由为什么不可以采取强权的手段呢？历史已经证明，如果自由以自由为手段，是根本对抗不过强权的。自由没有必要因为自由的终极，而放弃强权的手段不用，那样是画地为牢，是戴上枷锁与敌人拼命。有人说了，如果自由也采取强权的手段，那与强权又有什么区别呢？以暴易暴兮，吾不知其非也。当然有区别，而且它们的区别就在终极的不同。强权的终极，是没有什么前途的；自由的终极才是为人们向往的。最为根本的是打倒强权，至于自由本身，可以以后再设法。如果自由以强权的手段打倒了强权，那么，自由本身会不会演变成强权呢？这种担心，并不是杞人忧天，而且已经成为历史的真实。如果要追根，要溯源，是不能够苛求自由本身的，我们更应看到压迫自由的强权。“由强权而得自由”，这虽然是青年毛泽东提出的，但却贯彻了他的一生，著名的“枪杆子里出政权”，可以说就是“由强权而得自由”的发展。其实，意识到这一点的，不只有毛泽东。鲁迅先生也讲过，做一首诗，赶不走孙传芳，但是大炮一响，就把他轰走了。这意思很明显，就是以暴抗暴。反动派可以举起屠刀屠杀革命群众，那革命群众完全有理由反抗嘛。当然，你可以说冤冤相报何时了，但那时候真的没有法子“相逢一笑泯恩仇”，既然如此，那也只好快意恩仇了。用现在的标准，去衡量历史，总不免可笑；但在当时，却自有不得不如此的理由。“由强权而得自由”，这是所有的道路都走不通之后，被逼出来的惟一的道路。如果别的路，可以走的通，那是万不会走这条路的。可以说，这也是一条官逼民反的路；民反的理由是官逼。民众所要求的自由，在那个时代，其实是非常可怜的，也就是能够吃饱饭。也正是连吃饭的自由都没有了，所以才起来闹革命。自由，当然是有层次的；但是，当最基本的生存自由，都成为奢望时，又怎么可能安之若素呢？“由强权而得自由”，也必然地导致了救亡压倒启蒙。生存是第一位的，也只有生存，才能获得自由。既然如此，为了获得生存，牺牲自由也是可以的。在“由强权而得自由”的历史进程中，自由本身被渐渐的淡化了。自由武装得越来越像强权，而忘记了自己本来的样子。这种转变，给我们一种异样的感觉。自由，是我们的终极，这是勿庸置疑的；但是，在追求自由的历程中，我们又获得了多少自由呢？自由的终极被强权的手段给腐蚀了。“由强权而得自由”，这是一条艰难的路，在这条路上到处都是与强权的博斗，并且最终还未必是自由的终极。
（二）现实的胜利
“由强权而得自由”，这个命题，确实在现实中取得了巨大的胜利，中国革命，即是这个胜利的明证。那么，为什么“由强权而得自由”能够取得胜利呢？因为它首先是理论的胜利。以往追求自由的人们，看不到强权的重要性，所以总是以卵击石；自己虽然付出了巨大的牺牲，但历史却没有丝毫的进步。而人们一旦认识到了强权的重要性，便有意识地积蓄力量，而不再赤手空拳，赤膊上阵了。再则，“由强权而得自由”，摆脱了理论的空想，而是十分地重视实践，在艰难困苦的斗争中，积蓄力量，发展自己，以夺取最后的胜利。可以说，“由强权而得自由”，所走的就是人类强权之路。人类强权，这条路是不好走的。只要不是迫不得已，谁也不会选择这条路的。但是，选择了这条路，只要本着“艰难困苦，玉汝于成”的精神，还是能够成功的。当然，这种成功是来之不易的，可以说是在“万死中求一生”。回顾中国革命的历程，我们就知道“由强权而得自由”所付出的沉痛代价了。自由的花朵，要由一个民族最优秀的儿女的鲜血来浇灌。为自由而战，自由引导人们，这口号虽然响彻云霄，但是，真的做起来，就不是那么简单了。自由虽然美好，却是需要代价的。但是，自由所付出的代价，又往往得不到补偿。因为我们抛头颅，洒热血，所换来的自由，并没有我们所想象的那么美好，甚至自由本身已经具有了强权的因子。因为我们在为自由而战的时候，所面对并不是自由本身，而是自由的对立项——强权。要战胜强权，往往要经历一个学习强权的过程。维持强权的是腐朽的专制主义；而要战胜强权势必要凝聚起理想主义。但是在理想主义与专制主义对抗的过程中，理想主义往往也专制化了。也许，理想主义的专制化，并不是理想主义的堕落；而是理想主义本身就有专制的成份在。为了达到自己的理想，不惜一切代价，这不是专制，又是什么呢？我突然发现，自己非常恐惧“不惜一切代价”这个说法。“不惜一切代价”究竟意味着什么呢？别说是自由了，就是人的生命都可以抛弃。生命是最宝贵的，自由尤其的宝贵。生命不能随便抛弃，自由更不能。不惜一切代价本身，就意味着取消自由。为了争取自由，而失掉自由，这值得吗？我觉得，什么时候也不要轻言，“不惜一切代价”。“不惜一切代价”，就是不计代价；而代价，还是要计较的。我们总想少付出些，又多获得些，也就是说实现效益的最大化。为虚幻的信仰，去抛弃生命，在某种意义上是非常崇高的，但我并不喜欢这种崇高，我也不希望用这种崇高来要求所有的人。人活着，当然不能没有信仰，但是，大多时候还是现实点的好。所谓的现实，并不是为蝇蝇苟苟所缠绕，而是要计算必要的代价。“由强权而得自由”的过程，虽然讲不惜一切代价，但实际上，还是计算代价的。虽然计算代价，但只是代价太大，已经无法计算。有奋斗就会有牺牲，“杀敌三千，自损八百”，这都是很正常的。无论代价多么巨大，“由强权而得自由”，最终取得了胜利，这自是值得庆贺的。只要胜利了，那就什么都对了，这是历史的惯例；正如斯大林所言，胜利者是不受谴责的。受谴责的，也只有那些失败者。所以，什么时候都不要做失败者，谁让自古以来都是“成王败寇”呢？“由强权而得自由”，是不是在任何情况下，都会取得胜利呢？文革所信奉的也是“由强权而得自由”吧，但最终呢，却把自由给取消了。也可以这样说“由强权而得自由”，是一招险棋，甚至它必然的后果就是自由的沦丧。自由，是我们的终极，这是无可怀疑的，但关键的是，如何达到这个终极。如果用强权的手段，去达到自由的终极，这可不可以呢？问题只是，当到处都是强权的手段的时候，我们是看不到自由的终极的。自由的终极会为强权的手段所腐蚀。手段本身就是现实，而终极往往是非常渺茫的。让我们不要过分地陶醉于现实的胜利吧。因为现实的胜利，并不就意味着梦想变成了现实。我们可能与自己的梦想更加遥远了，也未可知。但既然胜利了，谁又管什么梦想呢？
（三）所谓“暴力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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